修罗婆稚

第1章

敌军攻破城门时,我只剩最后一口气了。

热烫的鲜血溅上脸庞,同袍的断肢滚落脚边。

胸中的怨气炙热如火,我看见自己随风化为尘土后—

竟又成人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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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我都不敢相信,我林慕安,堂堂镇国将军之女,一军主帅,没有死在敌军的铁蹄之下,却是被一支偷袭的冷箭夺去性命。

在苦守漠月城的第十日,终是弹尽粮绝了。

六次快马加鞭的急报都没能等来援军,我知道,这已是最后。

说实话,没想到啊…

我倾慕了多少岁月的爱人,竟在我陪着他一路走到权力巅峰之后,在这场保家卫国的战役里,断了我最后一丝生机。

天光渐起的时候,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了起来。

远处战鼓沉闷的响,我快步登上城墙,看见远处连绵不绝的黑影移动。黑色潮水般的士兵骑着马,向漠月城急速靠近。

敌军,还是攻过来了。



战场上的人命轻如草芥,我毫不犹豫的挥剑斩下了敌军士兵的首级。淌着热血的头颅滚落在地,怒目圆睁、死不瞑目。

突然,余光中闪过一点银色。

说时迟那时快,噗的一声,冰冷的箭尖撕裂血肉、刺进了我的身体。

或许是刹那的惊诧淡化了感觉,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疼。

作为一个在战场上拼杀多年的武将,我有着比一般士兵更好的身手和感知力,可那支箭,却杜绝我了所有生还的机会。

胸前透出的箭尖上鲜血不断滴落,熟悉的纹样却令我比方才还要痛上几分——

这样的雕花箭头,我只给一个人做过。

我的至交好友,凌月。

将军百战死,未料末途是故人。

我死了,却含了一口怨气未散,让灵魂都觉得灼热。

飘在半空中,我看见自己随风化为了尘土—

竟又成人身。

再次恢复意识时,我发现自己躺在了沙地上。

映入眼帘的是黑暗里逐渐隐去的大漠风沙,远处的厮杀声隐约可闻。

已经过去多久了?战事仍在继续吗?

寒凉的夜晚里,几颗星子挂在高空闪烁。细碎的星光落进双眼,化作了潋滟的波光。我终于想起了一切的始末——

我是婆稚,阿修罗族的战神。

所幸,还来得及。

我从沙地上站起,面向漠月城的方向…慢慢跳起舞来。

阿修罗者,好勇鬥狠,善战好杀。其行之处,伏尸百万。

我循着古老的仪式,弯腰、旋身、探手、点足。四周的风沙渐起,朝着漠月城奔腾而去。扬起的黄沙迷了双眼,也遮蔽了天空仅剩的一点光亮。

月光下,我的影子逐渐变换,最后定格在了最初的模样——三面六臂、烈焰随行。

随着每一个舞步落下,战场上的局势开始逆转。我的力量融进了每一把保家卫国的兵刃,化成更凌厉的杀意挥砍而下。交战中断裂的肢体和带着余温的鲜血供养着我,使我的力量永不枯竭。

以战争为基石,用愤怒为梁柱,化杀戮成砖瓦,引热血做陪衬。

这是我的国,我肆意享乐的地方。

胜利的结果在意料之中,活下来的人们都说,这是奇迹。

奇迹吗?我不觉得。多少无辜百姓、士兵殒命于此,就因为那该来而未见的援军。

真不甘心。

我从城墙上一跃而下,化作苍鹰朝着遥远的山野飞去。

那里,有我当年走过的山水,也有一念铸就的因果。

一报还一报,才是这世间不变的法则。

我的爱人啊...你可知道,

弃我者,当入地狱。

树叶染上秋色的时候,我回到了距离京城不远的郊外,正好赶上军队回京的步伐。

土地已经干涸,枯黄的草叶里也找不到一丝水气—诅咒开始应验了。

都说旱魃出世,赤地千里。

可能够夺去土地生命的,除了天女魃,还有似神而无德的古老异族。他们虽负神力,却有着人类嗔痴爱恨,因有大能而缺乏慈悲心,故称非天,又名修罗,自成一道。

修罗者,爱人则交心,一生认一人为伴,生死不离。

然若弃之,其怒可动天地,灾厄奏现。

官道两旁的茶棚简陋,几张支起的木桌,却早已人满为患。来往的行客争吵不休,牵着马队走过的商人也是一脸凝重的神色。

“我说你这地方的桌椅也太少了吧?这么大的太阳你让我们在外面喝吗?”

“你们让开,我先来的!”

浮动不安的人心,是纷乱的前兆。

不远处几个男人的说话声传来:

“这都多少天没点雨水了?吃不饱,如今连饮水裹腹都成了奢望。”

“还有林将军,人在外边保家卫国,这缺德皇帝就把人家家里端了!说真的,要是现在能有个什么人把皇帝给踹了,保不齐是万民拥戴、众望所归的结果呢!”

“欸你小声些...”

是啊…镇国将军府毁了。

我已经没有家了。

战死那日,我跟随勾魂的鬼差入了地府,却在黄泉路的尽头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人—我的父母。

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无法形容的怒意就席卷到了百里开外,把望乡台都掀翻了去,数百名冥兵鬼将无一能近身前。亡魂在瞬间灰飞烟灭,地府众鬼奔走、乱作一团,最终惊动了坐镇在地府深处的阎王。

青衣玉带的神明施施然地前来,好似对四周的纷乱视若无睹。轻巧的躲过了飞溅的污血和神魂后,阎王终于走到了我面前。

意外的是,这地府之主并未有任何动怒的表现,只是抬手化去了我周身大部分的戾气,并亲自将我和父母带到了蔓生的红色花海。

“既能在此处相见,便也是命数的一环…也罢,曼珠沙华的香味,能唤起生前的回忆。你们,好好谈谈吧!”

留下两个鬼将在不远处,阎王又悠悠哉哉地往望乡台的方向去了。

眼前的两人仍是记忆里的模样,身形挺拔的父亲小心的扶着母亲的手,生怕旁边经过的鬼魂碰到了她。

母亲依然那么温柔,江南如水的美人,看着我时眼里满是心疼。

几番追问之下,我终于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、那些至死未明的冤屈…

如此苦楚。

我那一生为国效力、忠诚无二的父亲,在我出征一年多后被人举报通敌,禁军从书房中找到了往来的书信。

大理寺的效率恐怕从没这么快过,父亲当天就下了狱。又那么刚好的,在提审的前天夜里被人暗杀了。

可怜的父亲,连为自己喊一声冤都没能做到。

大理寺少卿亲自把父亲的死讯告诉了母亲,并带来了皇帝抄家的圣旨。母亲伤心欲绝之下,也在随后自尽而去。

镇国将军府的林慕安,就这样失去了此生珍视的一切...

茶棚外忽然雷声大作,却不见半点雨水。

帝王气运,从无水开始衰败。

军队踏入京城的那天,我与都尉一同进了宫。只是他骑着马,而我稳稳地坐在车顶。

下面装着的,是他们在战场上找到的、我唯一剩下的东西—一副千疮百孔的铠甲。

“她死了?”

太极殿上,已经是皇帝的李逸表情惊讶、进而沉重,就是少了点伤心。

“陛下,您也别太难过了。林慕安作为将军,能为国捐躯是她的荣耀。”

皇后轻声细语的哄着,一身玄色朝服,凤冠上的红宝石尽显雍容华贵。

这估计走的是流传千古的路子。史书记载的千百年来,没有哪个皇后敢在上朝时坐在皇帝身边,更别说还表达了一把自己的意见。

李逸没有说话。思索片刻之后,他挥挥手,决定了我的最终去处。

“…罢了,就按照贵妃的仪制葬了吧!”语气似乎如释重负一般。

“陛下!林将军是—”台阶下的老太尉闻言惊起,立刻被李逸厉声打断了。

“是什么?镇国将军府都没了,朕没有因为叛国罪把她给扔到乱葬岗就已是恩赐。看在胜仗的份上给了个贵妃的体面,太尉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?”

“…”白发苍苍的老头噤了声,未再置一字。

我看着一向昂首挺胸的老太尉微弯了背脊,慢慢退回队伍之中,满眼失望。

“这个国家,真的要败了呀…”

喃喃细语,除了离得近一点的我之外,再没有第三个人听见。

凤仪宫内,我坐在靠窗的软塌上,听着曾经最熟悉的声音,说着那些我不曾知晓的过往。

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,一个是我疼惜的爱人。

“陛下,人家都说活人斗不过死人的,臣妾还是您最爱的人吗?”

声音甜糯软绵,是我从未听过的声线。相伴十载,我竟不知她还有这样一面。

“当然,你是朕最爱的小凤凰!”

我看着李逸走到妆台前抱住她,笑着在她额上轻轻一吻。

幼时救下的小精怪,作为侍女与好友同我一齐长大的凌月,在我带兵远赴边疆以后,派人在战场上暗杀我,并成为了我丈夫的正妻。

引狼入室,不过如此。

“陛下惯会说些好听话,莫不是唬弄臣妾?”

两人笑闹着,又压低了声音。

李逸坐在桌前,语气带了几分凝重:

“这样真的稳妥吗?就像你说的,她见过朕的丑态、知晓朕的弱点,但毕竟...”

“一支箭而已,是她自己没躲过去。何况林慕安本来就是罪臣之女,如今这般体面,感谢我们都来不及呢!”

漫不经心的语气,诉说着声音主人的轻视与冷漠。

我细瞧了眼她手中的梳子,镶着的金边细致华贵,看来皇后娘娘这三年的宫廷生活,是真的不错。

那六封求援的文书就静静地放在书案角落,堆作成团。因为久未移动而积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
边关十万百姓的性命,就这样悄然无声的被抹去了。

“抄家灭门的时候可没见陛下有过半分犹豫。怎么,现在心软后悔了?”

“皇后说什么呢?叛国可是有证据的,关朕什么事…”

原来他都知道。

曾经纵马过长街只为见我一面的心上人,就这样站在最高处,看着我家破人亡、死于非命。

我倚在一旁的靠枕上看着李逸,唇红齿白、面容俊美,一身枣红色的帝王常服衬得他容色更盛几分,和初识时相比,真真是判若两人了。

想当年,就是因为这样一张出众的脸,我才会在路过冷宫时注意到了他。

那是太后六十岁生辰的日子,我为了取寿礼晚些入宫,抄近路时经过了冷宫。

体型瘦弱的少年跪倒在地、苦苦哀求,面前的宫人却大声嘲笑,让他像狗一样爬,否则就没饭吃。

我不想找麻烦,打算就这样视若无睹的走过。谁知那伏地的人却突然抬起了头。

和将军府那些一言不合就来场架的亲兵们不同,面前的少年细致白皙、五官精致,隐隐透着因哭泣而泛起的微红,乖巧得很。

少时所爱,唯美色矣。

自出生就被父母长辈呵护在手心的我,哪里晓得这世上还有比刀剑无眼更险恶的东西。

原来有的人面若芙蓉、字句如蜜,也可以心如蛇蝎。

从天色大亮到烛光映人,在御书房的软塌上,我从最初的相遇一直听到了镇国将军府的败落。

原来,根本没什么所谓的背叛和移情别恋,一切都是计算好的开始。

作为一个宫女的孩子,李逸自出生就知晓人情冷暖。皇帝除了给生母封个贵人外,再没踏进过他们这个院子。

在深宫里,一个不得圣心的女人,过的是人下人的生活。也毫不意外的被弄进了冷宫。而一个好看的、没有任何背景和势力的孩子,在冷宫会遭受什么自是不必细说了。那个懦弱的才人,甚至连锁住门都不敢。

就在这令人绝望的生活里,他听说了我——镇国将军府备受宠爱的大小姐。

与他年岁相近,却在富贵荣华中生活、被娇养着长大。

于是那天,我在冷宫的小路上第一次遇见他。

而李逸,按照我喜欢的样子,已经练习了千百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