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五十文岁赏后,我夺了皇商金印

第3章 抢功的绣娘

年初七开坊,锦云坊门口鞭炮响了半条街。

胡万荣最爱排场,天还没亮便命人挂上新匾,前院铺红毡,后堂摆供桌,连织机上都缠了红绸。伙计们互相道喜,人人脸上带笑,只是我一进门,热闹便像被风吹过,短暂地低了下去。

我知道他们为何看我。

除夕夜那二百五十文岁赏,早已传遍整座锦云坊。有人同情我,有人看我笑话,还有人等着看我会不会向胡万荣低头。可我只是照常进了账房,取出年后要用的料单,一页页核对。

没过多久,范账房便带着两个小厮来了。

“沈掌事,东家请你去内堂。”他说完,又故意补了一句,“往后这掌事二字,还叫不叫得准,可就说不好了。”

我合上账册,跟着他去了内堂。

胡万荣已经坐在上首,虞莺坐在他右侧,穿了一身月白新衣,面前摆着一方紫檀木匣,里头放着掌事印和库房钥匙。她看见我,立刻站起来,笑得温柔又无辜:“玉衡姐姐来了,我还怕你生我的气,不肯教我呢。”

胡万荣清了清嗓子,当着几位管事的面宣布:“从今日起,北境冬衣贡单由莺儿主理。玉衡,你这半年跟得多,便暂做副手,协助她熟悉军需规矩。”

堂中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。

我看向胡万荣:“东家是要我把贡单交给虞姑娘?”

胡万荣脸色一沉:“什么叫交给她?贡单本就是锦云坊的,你不过是替坊里跑了几趟腿,莫要把自己看得太重。莺儿聪慧,又是胡家自家人,由她出面更稳妥。你把军驿往来文书、织方记录、尺寸册、验货要点,全都整理出来给她。”

虞莺连忙接话:“姐姐别误会,我不是抢你的功劳。舅舅说你性子直,不懂官场应酬,我替你挡在前头,也是为你好。”

我望着她细白的手。那双手没有被线割过,也没有在雪水里泡过,指甲上新染的蔻丹鲜艳得刺眼。这样一双手,却要拿走十万边军的冬衣。

我没有争吵,只从袖中取出一叠早已备好的文书,放到案上。

“东家要的东西,都在这里。军驿往来名册、旧年贡衣尺寸、坊中现有料单,以及几次试样的损耗记录,我都整理好了。”

虞莺眼睛一亮,立刻伸手去翻。那些纸页写得极满,密密麻麻全是规矩和术语,乍一看足以唬人。她翻了几页,显然看不懂,却还是满意地点头:“姐姐果然细心,这样我就放心多了。”

胡万荣的脸色也缓了些。他大约以为我已经认命,便端起茶盏,语重心长地说:“玉衡,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可人要识大体。莺儿若能拿下贡单,锦云坊不会忘了你的苦劳。等年后事成,我赏你十两银子,也算全了你这番辛苦。”

十两银子。

我听见这几个字,险些笑出来。半年奔波,十万冬衣,北境军中上下二十几处关节,他用十两银子便想买断我的心血。

“多谢东家。”我低声道。

虞莺见我服软,胆子更大了些,抱着那叠文书走到我面前,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胳膊:“那今日起,就劳烦姐姐陪我去看织机。对了,祁大人喜欢什么花色?我听说将门子弟多爱清雅,若贡衣袖口添一道银纹,会不会显得更有气派?”

我慢慢抽回手,看着她道:“北境冬衣是给将士穿的,不是给贵女赴宴用的。袖口添银纹,雪夜里会反光,巡哨时容易暴露行迹。”

她脸上的笑僵住,随即委屈地看向胡万荣:“舅舅,我只是随口问问,姐姐何必这样凶?”

胡万荣果然皱眉:“玉衡,莺儿不懂,你好好教便是,别摆老资格。”

我垂眸应下,心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。

从内堂出来后,虞莺带着两个丫鬟去了织房,像巡视自己领地一般,一会儿嫌织娘手慢,一会儿嫌素色贡布晦气,还当众说要把样衣改得更精致些,免得北境来的粗人小瞧锦云坊。

织娘们低头不敢说话,我却看见罗婆婆的手在发抖。她儿子当年就死在北境雪夜里,最恨有人拿军衣当儿戏。

我走到她身旁,借着整理纱线的动作,低声说:“婆婆,三年前胡家换贡料的旧账,你可还留着?”

罗婆婆浑浊的眼猛地抬起,盯了我半晌,声音压得极低:“姑娘终于要动了?”

我没有回答,只把一枚小钥匙塞进她掌心:“今晚子时,城西旧染坊见。”

傍晚时,胡万荣又派人来催,让我明日陪虞莺去军驿拜见祁玄度。我看着那张帖子,知道他是想让我替虞莺铺最后一段路。只要祁玄度见了她,往后人前人后,虞莺便能名正言顺地说自己接下了军需。

可胡万荣不知道,我今日交出去的所有东西,都只是能摆在明面上的旧皮。

真正的织方不在文书里,真正的尺寸册不在账房里,真正能让祁玄度点头的,也从来不是锦云坊三个字。

夜色落下时,我回到自己的小屋,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的辞帖,又把除夕夜那串二百五十文铜钱放在桌上。铜钱被灯火照着,影子细细长长,像一条缠了我许多年的锁链。

我提笔在辞帖末尾补了一行字。

“旧恩已尽,旧账未清。”

明日去军驿前,我会先把这封辞帖,亲手放到胡万荣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