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百五十文岁赏后,我夺了皇商金印

第4章 辞出锦云坊

次日天未亮,锦云坊的门房便来催我,说虞姑娘已经备好马车,叫我立刻随她去北城军驿。

我披衣起身时,桌上的辞帖已经被灯火烘干。我将它折好放入袖中,又把那串二百五十文铜钱缠在腕上,铜钱贴着皮肤,冷意一圈圈勒进骨头里,像是在提醒我,这些年我到底是怎样把自己的脊梁一点点弯下去的。

到了前院,虞莺果然已经等着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斗篷,发间簪着白玉梅花,瞧着倒像真要去替边军办一件体面大事。她见我过来,笑着招手:“玉衡姐姐,你可算来了。我昨夜翻了你给我的册子,虽有些地方写得繁复,不过有你在旁边提点,想来祁大人也不会为难我。”

我看着她身后的马车,没有上去,只道:“去军驿前,我要先见东家。”

虞莺脸上的笑顿了顿:“舅舅在内堂等消息呢,姐姐有什么话,回来再说也是一样。军驿那边误了时辰,可不好交代。”

“正因不好交代,才要先说清楚。”我绕过她,径直往内堂走去。

胡万荣正在用早茶,见我进来,眉头立刻皱起:“你不陪莺儿去军驿,跑来我这里做什么?祁大人那边若等急了,你担得起吗?”

我没有行礼,只从袖中取出辞帖,放到他案上:“东家,我今日来,是辞去锦云坊掌事之职。”

内堂静了一瞬。虞莺跟进来时正好听见这句话,连斗篷上的雪都忘了拍,睁大眼看着我,像是听见了极荒唐的笑话。

胡万荣先是愣住,随即笑出声来:“沈玉衡,你这是在跟我拿乔?不过是让莺儿主理贡单,你便闹到辞职这一步,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。”

我平静地看着他:“东家既觉得我只是跑腿的,那少我一个,应当不妨事。”

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,眼神也沉了:“你别忘了,当初是谁把你从城南破棚里带进锦云坊。若不是胡家给你饭吃,你一个没根没底的孤女,早不知饿死在哪条巷子里。如今翅膀硬了,想走便走?”

这些话我听过太多遍,从前每听一次,便会想起刚进锦云坊时那碗热粥,于是再多委屈也咽下去。可人不能靠一碗粥还一辈子的债,更不能拿自己半生心血去填别人的贪心。

“东家的旧恩,我这些年已经还完了。”我垂眸道,“锦云坊这些年的大客,江南水患后的赈衣单,北地商路上的皮料线,哪一桩不是我跑下来的?若要算账,我们可以一笔一笔算清。”

胡万荣猛地一拍桌案,茶盏震得翻倒,热茶泼湿了辞帖一角:“放肆!你以为离了锦云坊,京城还有哪家商号敢收你?织造行最重名声,我只要一句话,就能让你再也碰不了一寸锦料。”

虞莺见他动怒,忙走到他身边,柔声劝道:“舅舅别气坏身子。玉衡姐姐只是一时想不开,她跟了贡单半年,心里舍不得也是有的。姐姐,你向舅舅认个错,把军需的细处好好交给我,往后我若得了赏,自然不会亏待你。”

我看着她那副施舍的模样,忽然觉得连讽刺都嫌浪费力气。

胡万荣盯着我,像是终于露出真正的算盘:“辞职可以,但你先把北境贡单的全部底册交出来,再立一份保状。若日后贡单出了任何纰漏,皆因你前期经手不力,与莺儿无关。还有,三年之内,你不得入京中任何织坊,不得私接军需官单。”

原来他不只是要我走,还要我背锅,要我断路。

我望着案上那张被茶水洇开的辞帖,轻声问:“东家是觉得,只要我签了这份保状,祁大人就会认虞姑娘?”

胡万荣冷笑:“祁大人认的是北境冬衣,不是你沈玉衡。锦云坊三代皇商的招牌摆在这里,你不过是个替坊里传话的掌事,莫要真以为自己不可替代。”

这句话落下时,我心里最后一点顾念也碎干净了。

我上前拿起辞帖,用帕子擦去水痕,重新放到他面前:“保状我不会签。至于辞帖,东家若不收,我便去行会备案,自请除名。到那时,旁人问起缘由,我只好如实说,锦云坊克扣掌事岁赏,又要抢功栽责。”

胡万荣脸色骤变。

行会最重颜面,尤其年后皇商评印在即,若此时传出锦云坊内斗,胡家未必兜得住。他死死盯着我,半晌后抓起笔,在辞帖上狠狠签下名字,随手丢到我脚边。

“滚。沈玉衡,你今日走出锦云坊,就别回来求我。”

我俯身捡起辞帖,仔细折好,像收起一张迟来的身契。

“东家放心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我不会回来求你。只是也请东家记住,有些账,不是不报,是时候未到。”

说完这话,我转身走出内堂。外头雪光刺眼,虞莺追到廊下,压低声音笑道:“姐姐好骨气。只是没了锦云坊,你拿什么跟我争?”

我停步回头,看了她一眼:“虞莺,不是你的东西,捧得越高,摔下来时越疼。”

她脸色一白,还想再说什么,我却没有再听。

我走出锦云坊大门时,门口的红绸还没撤,鞭炮碎屑铺了一地,像一场早已凉透的喜庆。我回头看了这座困住我三年的宅院一眼,腕上的铜钱轻轻一响。

从这一刻起,我沈玉衡,再不是胡家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