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雪夜见贵人
离开锦云坊后，我没有立刻去军驿，而是先去了城西旧染坊。
那地方早已废弃，半塌的院墙被雪压得斑驳，染缸里积着冰，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卷起满地枯叶。罗婆婆裹着旧棉袄等在里头，身边还站着几个我熟识的老织娘，她们都是这些年被胡万荣寻由头赶走的人，有的是手慢了，有的是病了一场，还有的是不肯替账房认下亏空。
罗婆婆看见我手里的辞帖，眼眶一下红了：“姑娘真出来了？”
我点了点头。
她沉默片刻，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几本发黄的旧账和几张按了手印的供词。“三年前胡家换贡料，害得北境那批军袄未到深冬便裂了线。那时我儿还在边军，后来他冻坏了腿，没熬过次年春天。我一直留着这些东西，本想带进棺材里，今日交给姑娘。”
我接过那包旧账，指尖微微发紧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，记录的不只是胡万荣的贪心，还有一条条被偷薄的棉、一件件挡不住风雪的冬衣，以及许多没有名字的命。
“婆婆，我会让它们有用。”我低声道。
一旁的织娘忍不住问：“姑娘，往后你怎么办？胡家在京中势大，又有皇商名号，若他真放话封你，旁的织坊未必敢收。”
我看着她们冻得发红的手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忍耐并非全无意义。至少在我最冷的时候，还有人愿意把旧账交给我，愿意问我一句往后怎么办。
“我不去旁的织坊。”我将旧账收好，“若你们还愿意信我，我便自己开一间。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愣住了。罗婆婆最先反应过来，哑声道：“姑娘要自立门户？”
“是。”我说，“不靠胡家的招牌，也不靠谁施舍。我们织能真正御寒的衣，接该接的单，赚干净的钱。若有一日衡雪坊立起来，所有织娘按件分利，账目公开，谁也不必再跪着讨赏。”
旧染坊里很静，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声音。片刻后，罗婆婆颤巍巍地跪了下去：“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穿针，姑娘若不嫌弃，我跟。”
其余几个织娘也纷纷低头。我连忙扶她们起来，喉间像堵了一块热石，许久才道：“不是跟我，是跟我们自己挣一条活路。”
天色彻底暗下来时，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我转身望去，只见一人撑着黑伞从雪中走来。他披着玄色大氅，肩头落了薄雪，眉眼被伞影压得很深，却仍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冷肃。随行亲卫停在院外，只有他一人进了门。
罗婆婆等人慌忙要行礼，我抬手示意她们退到后屋。来人收了伞，露出那张我在军驿见过许多次的脸。
祁玄度。
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油布包，又看向我腕上缠着的铜钱，目光停顿片刻：“听说你辞了锦云坊。”
“祁大人的消息很快。”我将旧账放入木匣，语气平稳，“胡万荣应当很快也会把消息递到军驿，说我心怀怨怼，办事不稳，往后北境贡单由虞莺接手。”
祁玄度没有接这话，只问：“你真要舍了这三年心血？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祁大人觉得，心血是锦云坊的招牌，还是织方、工艺、人和账？”
他眼底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：“你心中已有答案，又何必问我。”
外头雪声渐密，旧染坊里只点着一盏灯，昏黄光影落在他眉骨上，显得他的神色不像在军驿时那样疏离。我与他相识半年，大多时候都在谈尺寸、料性和验货规矩。他话少，眼毒，第一次见面便当众拆了我的样衣，说这东西送去北境，只配给马棚挡风。那时我气得一夜没睡，第二日却照他指出的毛病重织了一匹。后来他验过新样，只说了两个字，尚可。
可我知道，在祁玄度这里，尚可已经极难得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令，放到桌上：“年后朱雀楼验货，北境军需只按规矩认样，不认旧情。若你的新坊能拿出合格冬衣，我便盖印；若拿不出，我也不会因你受委屈而偏袒。”
我看着那枚铜令，忽然笑了：“我不要偏袒，只要公平。”
祁玄度抬眼看我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沈玉衡，公平二字，在京城很贵。”
“所以我要自己挣。”我将铜令推回去，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，“祁大人只管验货。若我输了，是我本事不够；若我赢了，也请大人别替胡家留脸。”
他望着我许久，终于收回铜令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时，我忍不住叫住他：“祁大人为何愿意来这一趟？”
祁玄度脚步一顿，侧身看向我。雪光从破窗映进来，落在他眼底，像未化的霜。
“北境每年都有人死在冬夜里。”他说，“我不在意京城商号谁输谁赢，我只在意送到他们身上的衣，能不能挡住风雪。沈玉衡，半年里只有你记得这一点。”
他说完便撑伞离开，玄色背影很快没入雪中。
我站在原地，掌心却慢慢热了起来。不是因为他给了承诺，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，我争的从来不是一口气，不是一笔赏银，也不是胡万荣嘴里的体面。
我争的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，该有它该去的地方。
那地方早已废弃，半塌的院墙被雪压得斑驳，染缸里积着冰，风从破窗灌进来，卷起满地枯叶。罗婆婆裹着旧棉袄等在里头，身边还站着几个我熟识的老织娘，她们都是这些年被胡万荣寻由头赶走的人，有的是手慢了，有的是病了一场，还有的是不肯替账房认下亏空。
罗婆婆看见我手里的辞帖，眼眶一下红了：“姑娘真出来了？”
我点了点头。
她沉默片刻，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几本发黄的旧账和几张按了手印的供词。“三年前胡家换贡料，害得北境那批军袄未到深冬便裂了线。那时我儿还在边军，后来他冻坏了腿，没熬过次年春天。我一直留着这些东西，本想带进棺材里，今日交给姑娘。”
我接过那包旧账，指尖微微发紧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，记录的不只是胡万荣的贪心，还有一条条被偷薄的棉、一件件挡不住风雪的冬衣，以及许多没有名字的命。
“婆婆，我会让它们有用。”我低声道。
一旁的织娘忍不住问：“姑娘，往后你怎么办？胡家在京中势大，又有皇商名号，若他真放话封你，旁的织坊未必敢收。”
我看着她们冻得发红的手，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忍耐并非全无意义。至少在我最冷的时候，还有人愿意把旧账交给我，愿意问我一句往后怎么办。
“我不去旁的织坊。”我将旧账收好，“若你们还愿意信我，我便自己开一间。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愣住了。罗婆婆最先反应过来，哑声道：“姑娘要自立门户？”
“是。”我说，“不靠胡家的招牌，也不靠谁施舍。我们织能真正御寒的衣，接该接的单，赚干净的钱。若有一日衡雪坊立起来，所有织娘按件分利，账目公开，谁也不必再跪着讨赏。”
旧染坊里很静，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声音。片刻后，罗婆婆颤巍巍地跪了下去：“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穿针，姑娘若不嫌弃，我跟。”
其余几个织娘也纷纷低头。我连忙扶她们起来，喉间像堵了一块热石，许久才道：“不是跟我，是跟我们自己挣一条活路。”
天色彻底暗下来时，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我转身望去，只见一人撑着黑伞从雪中走来。他披着玄色大氅，肩头落了薄雪，眉眼被伞影压得很深，却仍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冷肃。随行亲卫停在院外，只有他一人进了门。
罗婆婆等人慌忙要行礼，我抬手示意她们退到后屋。来人收了伞，露出那张我在军驿见过许多次的脸。
祁玄度。
他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油布包，又看向我腕上缠着的铜钱，目光停顿片刻：“听说你辞了锦云坊。”
“祁大人的消息很快。”我将旧账放入木匣，语气平稳，“胡万荣应当很快也会把消息递到军驿，说我心怀怨怼，办事不稳，往后北境贡单由虞莺接手。”
祁玄度没有接这话，只问：“你真要舍了这三年心血？”
我抬头看他：“祁大人觉得，心血是锦云坊的招牌，还是织方、工艺、人和账？”
他眼底似有一点极淡的笑意：“你心中已有答案，又何必问我。”
外头雪声渐密，旧染坊里只点着一盏灯，昏黄光影落在他眉骨上，显得他的神色不像在军驿时那样疏离。我与他相识半年，大多时候都在谈尺寸、料性和验货规矩。他话少，眼毒，第一次见面便当众拆了我的样衣，说这东西送去北境，只配给马棚挡风。那时我气得一夜没睡，第二日却照他指出的毛病重织了一匹。后来他验过新样，只说了两个字，尚可。
可我知道，在祁玄度这里，尚可已经极难得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令，放到桌上：“年后朱雀楼验货，北境军需只按规矩认样，不认旧情。若你的新坊能拿出合格冬衣，我便盖印；若拿不出，我也不会因你受委屈而偏袒。”
我看着那枚铜令，忽然笑了：“我不要偏袒，只要公平。”
祁玄度抬眼看我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沈玉衡，公平二字，在京城很贵。”
“所以我要自己挣。”我将铜令推回去，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，“祁大人只管验货。若我输了，是我本事不够；若我赢了，也请大人别替胡家留脸。”
他望着我许久，终于收回铜令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时，我忍不住叫住他：“祁大人为何愿意来这一趟？”
祁玄度脚步一顿，侧身看向我。雪光从破窗映进来，落在他眼底，像未化的霜。
“北境每年都有人死在冬夜里。”他说，“我不在意京城商号谁输谁赢，我只在意送到他们身上的衣，能不能挡住风雪。沈玉衡，半年里只有你记得这一点。”
他说完便撑伞离开，玄色背影很快没入雪中。
我站在原地，掌心却慢慢热了起来。不是因为他给了承诺，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，我争的从来不是一口气，不是一笔赏银，也不是胡万荣嘴里的体面。
我争的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，该有它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