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把我赶去柴房后

第2章 三封断财信

我写完信后,柴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
梁秋娘先走到我面前,拿起那封尚未送出的密信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封口的沈家暗纹上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她说自己早该想到的,江南商场上哪有那么多巧合,一个无依无靠的女掌事,怎么可能轻轻松松牵来沈家贡缎线,又能让最难缠的织造管事亲自到云记喝茶。

我没有否认,只把信重新压好。三年前我离开沈家,改名进云记,就是不想让旁人一提起我,便只说我是皇商沈家的女儿。父亲笑我天真,说世上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姓氏,我偏要丢在身后,可他到底还是纵着我,只给了我一枚密令,说若有一日我在外头受够了委屈,沈家的门永远开着。

那时候我还觉得他小看我,如今才知他看人的眼光比我毒得多。生意场上从来不怕苦,也不怕累,怕的是你把情分当规矩,旁人却把你的忍耐当软弱。

周伯安坐在一旁,摸着随身带了十年的旧算盘,声音有些哑:“明鸢,云记早年艰难时,东家也不是这样的人。他那时肯听劝,也肯分利,老夫才愿意替他守着账本熬过最难的时候。可这两年银子多了,人心反倒窄了,夫人几句话就能让他觉得我们拿走的不是应得红利,而是从他碗里抢肉。”

他说完这话,将算盘往膝上一放,从怀里取出一枚银庄信牌。江北银庄给云记放款多年,凭的不是云鹤年的脸面,而是周伯安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账。若他开口说云记账务有变,银庄至少会暂缓明春那笔周转银。

周伯安望着那枚信牌,像是终于下定决心,缓缓道:“老夫也写一封。云记明年要吃下三批新货,若银庄不放款,云鹤年就算跪在柜台前数铜板,也凑不齐订金。”

梁秋娘听得痛快,立刻扯过一张纸,蘸墨写得飞快。她手里握着北地几个大买主,尤其是范家堡那笔冬布生意,一签就是三年。那些人愿意跟云记合作,是因为她敢跟着货车翻山越岭,敢在马匪出没的路上护货,也敢替他们压价压到织坊掌柜拍桌子。云鹤年在铺子里喝茶的时候,从没想过这些客商认的根本不是云记,而是梁秋娘这个人。

她写完信,吹干墨迹,冷冷道:“范家堡明年不会续订云记冬布了。正好他们前些日子还问我,若有旁的好铺子,能不能替他们牵线。我原本想着云记待我不薄,不该吃里扒外,如今看来,是我太给云鹤年脸了。”

三封信摆在草席上,薄薄几页纸,却足够抽走云记明年最要紧的三根梁。我看着那三封信,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畅快,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冷静。人总要被推到某一步,才会承认自己曾经不愿承认的真相。云鹤年不是一时糊涂,他早就在心里把我们的功劳折成了成本,把我们的红利看成了损耗,只等一个合适的借口,将这些钱重新收回他手里。

我将三封信交给沈家暗桩送走。那人原本守在山庄外,是父亲怕我年关独行遇险,特意留给我的护卫。我从前嫌他们碍眼,今日倒头一回觉得沈家的谨慎很有用。

第二日清晨,雪停了,山庄正院热闹得很。秦玉容命人摆了早膳,伙计们围坐喝粥吃点心,见我们三人从后院过来,不少人眼神里都带着看笑话的意味。大概在他们眼里,我们既然昨夜忍了,便说明再大的本事也得在东家手下讨饭吃。

秦玉容尤其得意。她穿着新裁的狐毛披风,坐在廊下慢慢拨弄手炉,看见我时还故作关切地问:“沈掌事昨夜可睡得好?柴房虽冷些,可你们做行商的,不是常说出门在外什么苦都吃得吗?”

我走过去,替自己盛了一碗热粥,笑着答:“夫人说得是,吃得苦中苦,才能看清人上人。”

她听出我话里有刺,脸色微微一沉,正要开口,云鹤年便从厅里走了出来。昨夜他喝了不少酒,今日精神却好得很,像是终于在我们面前立了一回威,连腰背都挺得比平日直些。

他当众咳了一声,说趁着年关人齐,有些规矩也该重新定一定。伙计们立刻安静下来,秦玉容则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一卷纸,递到云鹤年面前,柔声道:“老爷心善,从前纵着底下人,以致有人忘了本分。如今立了规矩,往后商号才能长久。”

我抬眼看着那卷纸,心里毫无波澜。昨夜我们断财路,今日他立规矩,倒也正好。若他此刻还有半点清醒,便该知道功臣受辱后最该做的是安抚,而不是趁势压榨。可云鹤年显然不这么想,他大概以为只要将我们踩低一次,往后便能次次踩低。

周伯安站在我身侧,低声叹了口气。梁秋娘抱着胳膊,唇角挂着冷笑。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,都在等云鹤年把最后一点旧情亲手撕干净。

果然,云鹤年展开那卷所谓新规,第一句话便让院中众人都愣住了。他说从今日起,所有掌事每日卯时必须到铺中点卯,酉时之后方可离开,外出见客需提前报备,若无东家或夫人允准,擅自离铺按旷工论处。

梁秋娘差点笑出声。行商若被拴在铺子里,还谈什么货路?周伯安脸色更难看,因为第二条便是所有账目往来必须交由秦玉容复核,连客商密信也不得私藏。

我端着那碗粥,慢慢喝了一口。热意顺着喉咙落下去,我却只觉得心口越来越冷。秦玉容哪里是想管商号,她是想把我们的手脚一寸寸捆住,再把我们握在手里的客商、人脉和账目全都夺过去。

云鹤年读到最后,声音越发理直气壮:“另,三位掌事从前红利过高,已惹底下人非议。自明年起,所有大单红利由一成改为一厘,年底视表现另行赏赐。”
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秦玉容轻轻笑起来,像是终于等到了最想看的场面。

我放下粥碗,抬头对上云鹤年的眼睛。他以为我会怒,会争,会像昨夜那样问他是不是这个意思。可我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东家的规矩,我们听见了。”

他被我这份平静弄得一怔,而我已经转身往后院走去。身后传来秦玉容不悦的声音,她大概在低声说我装腔作势。

我没有回头。因为从她接过那卷新规开始,云记剩下的半条命,也快保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