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把我赶去柴房后

第3章 二十一条规矩

云鹤年那卷新规足足写了二十一条,每一条都像是冲着我们三人来的。

他规定掌事见客前要先将客商姓名、货量、底价写成条子交给秦玉容,谈完之后还要把对方说过的每句话录成文书,若有遗漏,便按欺瞒商号论处。他还规定账房不得单独与银庄往来,行商不得私下收客商信物,所有契书必须先由夫人过目,最后才准盖云记的印。最可笑的是,他竟说若掌事外出超过三日,需每日派人回报行踪,否则扣除当月全部赏银。

我听完时,只觉得秦玉容或许真没做过生意。她把商场想得像后宅管人,以为只要拿住印信、查清去处、扣住银钱,客商就会乖乖把白花花的银子送进云记。可做买卖最要紧的是信任,尤其是大宗货路,许多价码和货源只在掌事与客商之间口头说定,一旦信件被旁人私拆,底价被无关之人看去,对方不仅不会再合作,甚至会觉得云记毫无规矩。

梁秋娘忍到第三条时便忍不住了。她当着满院伙计的面问云鹤年:“东家,我跑北地货路,常常一去半月,难道每到一处都要先问夫人能不能见客?若碰上临时改价,等我快马送信回来请示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云鹤年脸色一沉,显然觉得她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。他还没说话,秦玉容便轻飘飘道:“梁掌柜这话说得像是云记离了你便不转了。规矩立给所有人看,不是专门为难你。若人人都像你一样打着行商的名义在外头乱跑,谁知道有没有把商号的生意揣进自己荷包?”

梁秋娘的脸一下冷了。她替云记跑了六年货路,手背上还有当年护货时被刀划出的旧疤。秦玉容一句轻飘飘的乱跑,便把她多年辛苦说成了中饱私囊。

周伯安也抬起头,沉声道:“夫人要查账,老夫不拦,可客商信件不能随意拆阅,银庄往来也不能换不懂账的人去接。若出了差错,坏的是云记信用。”

秦玉容笑意更冷:“周账房这是怕我查账,还是怕我查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?老爷心善信你十年,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商号被几个外人拿捏。”

外人两个字落地时,周伯安的手微微一颤。他十五年前就进了云记,云鹤年父亲还在世时,他便替云家守账,后来云记几次周转不灵,也是他低声下气去银庄替云鹤年求来的活路。到如今,竟只换来一句外人。

我看着云鹤年,希望他至少能替周伯安说一句公道话。可他只是避开周伯安的目光,不耐烦道:“玉容说得也没错。商号是云家的,不是你们几个掌事的。过去我太放权,才让你们一个个脾气大得很,如今不过是把规矩立起来,你们便这般不满,莫非真觉得云记没了你们不行?”

院中有人低低应和,说东家早该管一管了。还有人看着我们三人,眼里藏着幸灾乐祸,大概觉得只要我们的红利被压下去,他们便能多分一杯羹。人心有时候很奇怪,他们不恨压榨他们的人,反倒恨同样做事却拿得比他们多的人。

我没有争。因为我知道,和一个已经认定你有罪的人讲道理,除了让自己更难堪,没有任何用处。

秦玉容见我们沉默,以为终于压住了我们,便让婢女把新规誊抄数份,贴在山庄廊柱上。红纸黑字迎着寒风轻轻抖动,像一张张荒唐的催命符。我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,忽然很想知道等云记银庄断款、货路退订、沈家撤单之时,云鹤年会不会想起今日这些字是谁写下的。

午后,云鹤年带着伙计去前院泡温泉吃酒,仍旧没有我们的份。秦玉容临走前特意吩咐小厮,说柴房那边不用送热汤,免得有人吃饱了还有力气顶嘴。梁秋娘听见后,冷笑着摸了摸腰间短刀,我连忙按住她,低声道:“不急,刀落得太早,只能溅自己一身血。”

她侧头看我,压低声音问:“明鸢,你到底准备做到哪一步?”

我望着正院方向,那里灯笼高挂,笑声不断,云鹤年大概正被众人围着敬酒,享受他作为东家的威风。我轻声答:“做到他明白,云记的银子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,客商也不是冲着他那张脸来的。”

梁秋娘还想再问,周伯安却忽然提醒我们,柴房门外有人影。我抬眼看去,只见秦玉容身边的贴身婢女匆匆离开,脚步轻得像猫,却还是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细印。
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秦玉容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闯进柴房。她连门都不敲,抬手便让人翻我们的行囊。梁秋娘当即拦上去,怒道:“夫人这是做什么?掌事也是人,不是你后宅里的奴婢!”

秦玉容站在门口,披风上的狐毛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她看着我,笑得意味深长:“有人说沈掌事昨夜偷偷往外送信,我担心商号机密外泄,只好亲自查一查。若你们清清白白,又怕什么?”

我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,随即松开。那枚真正的沈家密令早已送走,留在包袱里的,不过是我特意放着的一枚旧商印。那印是多年前沈家废弃的支印,外人看不出门道,却足够让秦玉容自以为抓住把柄。

婆子翻乱我的衣物,很快便从夹层里摸出那枚旧印。秦玉容眼睛一亮,几步上前夺过去,像猎犬终于嗅到了血腥气。她高高举起那枚印,声音陡然拔高:“好啊,沈明鸢,你果然私藏印信!你一个云记掌事,身上带着来历不明的商印,是想背着老爷吞生意,还是早就打算另立门户?”

柴房门外不知何时围了许多伙计,众人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。梁秋娘气得要骂,周伯安也皱紧眉头,只有我看着秦玉容手里的旧印,慢慢笑了。

我问她:“夫人既然认定我私藏商印,可要报官?”

秦玉容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。云鹤年听见动静赶来,正好听见这句话。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那枚印,脸色阴晴不定。

我继续道:“若报官,便请官府查一查这印从何而来,也顺便查一查云记这三年的账,看看我到底吞了商号多少生意。”

云鹤年眼神微变。他当然不敢查账。云记这些年拖欠红利、挪用订金、临时改契的事,经不起官府细看。

秦玉容没想到我竟会主动提报官,声音顿时尖了几分:“你少拿官府吓人!老爷念着旧情,不愿把事情闹大,你还真以为自己有理了?”

我看着她,语气很平:“既不报官,又说我有罪,夫人是想私设公堂吗?”

满院忽然安静下来。秦玉容脸色难看,云鹤年的面子也挂不住了。他盯着我,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不像从前那样好拿捏。

片刻后,他冷声道:“先把印收起来,等回城再说。沈明鸢,这几日你最好安分些,别逼我不念旧情。”

我低头应下,没有再辩。可转身回柴房时,我看见周伯安眼里的最后一点犹豫散了,梁秋娘握着刀柄的手也慢慢松开。

他们终于看清了。云鹤年不是被蒙蔽,他只是舍不得我们的本事,又想剥掉我们的尊严。

而我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