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把我赶去柴房后

第4章 少会首递刀

云鹤年最终没有报官。

他命人将那枚旧印收进匣子,又让两个婆子守在柴房门外,话说得冠冕堂皇,称是怕我一时糊涂,继续做出有损云记的事。可我知道,他不是怕我糊涂,他是怕事情闹到官府,怕账本摊开,怕旁人知道云记这些年所谓厚待功臣,不过是把该给的红利一拖再拖,把该认的功劳一压再压。

入夜后,山庄渐渐静下来。正院那边酒宴散了,伙计们醉醺醺地回房,偶尔传来几声笑闹。柴房这边却冷得像另一个地方,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灯火乱晃,梁秋娘抱着刀坐在草堆上,脸色比刀鞘还冷。

周伯安在角落里清点被翻乱的账册,动作慢而沉。他一生最爱整洁,账本边角若皱了都要重新压平,如今那些册子被婆子们粗手粗脚翻过,纸页沾了灰,他却没有骂人,只是一页页整理回去。越是这样,我越知道他是真的寒了心。

“明鸢,那枚印到底是什么?”梁秋娘忍了许久,终于问出口。

我坐在灯旁烤手,指尖被冻得有些发僵,闻言只笑了笑:“一枚废印,早年沈家支铺撤换时留下的旧物,拿去官府都查不出什么罪名。秦玉容急着抓我的错,才会一眼咬死是私印。”

梁秋娘听完,神色顿时复杂起来。她看我的眼神不像白日那般震惊,反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佩服,半晌后才低声骂道:“你胆子也太大了,若云鹤年真报官呢?”

“他不敢。”我抬眼看着桌上摇晃的灯火,“云记的账不干净,他比谁都清楚。只要进了官府,查的就不只是一枚印,而是这三年所有契书、订金和红利。他想拿这事吓我,却不敢让旁人真查。”

周伯安整理账册的手顿了顿,缓缓叹道: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在试他。若他还顾念旧情,便会压下此事,好好问你一句;若他只想拿你立威,就一定会让夫人闹大,却又不敢真见官。”

我没有否认。人心到底坏到哪一步,不能靠猜,总要亲眼看一回。白日里云鹤年选择站在秦玉容身后时,我对云记最后那点犹豫就已经散了。

夜半时,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。梁秋娘立刻握住刀柄,周伯安也警觉地抬起头。我示意他们别动,起身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问:“谁?”

外头传来一道清冷男声:“沈姑娘若不想让门口那两个婆子醒来,最好小声些。”

我心头一紧,推门出去,只见柴房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年轻男子。他眉眼清俊,神情淡淡,身后不远处倒着两个婆子,倒也不像受了伤,只是睡得很沉。廊下月光落在他肩头,照得他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冷剑。

我认得他。京中商会少会首,谢玄度。

云记这两年想挤进京中商会,云鹤年没少带着我去递帖子。谢玄度每次都坐在上首,话不多,眼神却毒,一眼能看穿契书里最隐蔽的漏洞。云鹤年怕他,我也防着他,因为太聪明的人往往不好糊弄。

我压低声音问:“谢少会首夜半来柴房,是看云记笑话,还是看我的笑话?”

谢玄度垂眸看我,唇角似乎动了一下:“两者都有。不过比起看笑话,我更想问一句,沈姑娘还要继续忍吗?”

他叫我沈姑娘,不是云记的沈掌事。我心里微微一沉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少会首这话奇怪,我本就姓沈。”

“江南皇商沈家的沈。”他语气平稳,像是在说一件早已确认的旧事,“沈家暗桩昨夜送了三封信出山庄,一封去了贡缎坊,一封去了江北银庄,还有一封往北地范家堡。沈大小姐动手如此干脆,我倒觉得从前小看你了。”

我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谢玄度能查到这些,说明他的人一直盯着云记,也可能一直盯着我。我不喜欢这种感觉,便冷声道:“少会首知道得太多,容易惹祸。”

他并不恼,只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递给我:“这是商会旧规。东家不得无故私扣掌事红利,不得擅毁行商契书,不得强夺客商私信。若来日闹到商会堂上,这些规矩用得上。”

我没有立刻接。风雪在我们之间打了个旋,吹得纸页微微翻动。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,问:“你为何帮我?”

谢玄度平静道:“我不帮你,我只站规矩。云记这几年能起势,靠的是你们三人,不是云鹤年那块牌匾。若商会纵着他这样的人踩着掌事上位,往后江南商路就没人肯凭本事做事了。”

这话说得漂亮,可我并不全信。我接过那卷商会旧规,指尖擦过他的手背,只觉冷得惊人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,忽然道:“沈姑娘防人时,眼神比谈价还狠。”

我收好薄册,淡淡回他:“出门在外,眼神不狠些,容易被人赶去睡柴房。”

谢玄度终于笑了。那笑意很浅,却冲淡了他身上的冷意。他临走前告诉我,云鹤年明日未必会安分,秦玉容也不会甘心只拿一枚旧印吓我,让我早做准备。

我问他为何提醒到这一步,他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因为我想看看,云记没了你,究竟还能撑几日。”

他走后,梁秋娘从门后探出头,意味深长地看着我:“这位谢少会首,瞧着不像只想站规矩。”

我把那卷旧规放进怀里,转身回柴房,声音压得很低:“不管他站什么,只要递来的刀能用,先接着。”

那一夜,我没有睡。天快亮时,山庄外忽然响起车马声,我以为是沈家暗桩回信,推门却看见云家的车队已经在正门前整装待发。

而我们三人的行囊,还被锁在柴房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