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把我赶去柴房后

第5章 断我归路

返程那日,云鹤年没有派人来叫我们。

若不是周伯安醒得早,听见前院马蹄声不对,我们大概真要等到车队走远,才知道自己又被留了一回。梁秋娘拎着刀冲到正门时,云家的马车已经排成长队,伙计们抱着暖炉缩在车厢里,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张看热闹的脸。

秦玉容坐在最前头那辆青帷车里,披着昨日那件狐毛斗篷,手里捧着汤婆子,瞧见我们三人从后院赶来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呀,三位怎么才来?我还以为你们有本事得很,不愿坐云家的车呢。”

梁秋娘冷冷道:“夫人少装糊涂。我们的马车呢?”

秦玉容抬手理了理鬓边金簪,笑得轻慢:“商号银钱紧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三位既然连柴房都住得,想必走回城里也不算难。再说沈掌事身上不是还藏着来历不明的印吗?有这等本事,难道还怕没车坐?”

周围有人忍不住低笑。那些伙计大多受过我们照拂,周伯安替他们垫过药钱,梁秋娘给他们带过北地皮帽,我也曾替他们在云鹤年面前求过赏银。可此刻他们坐在暖和的车厢里,看着我们站在雪地中,只觉得东家终于压住了拿高红利的掌事,像是他们也跟着赢了一回。

我没有看那些人,只望向骑在马上的云鹤年。他穿着厚实的貂裘,神色却有些不自然,显然知道这事做得难看,却仍旧选择纵着秦玉容。

“东家,”我问他,“撤我们的车马,也是你的意思?”

云鹤年皱眉道:“明鸢,玉容也是为了商号着想。你们三人最近怨气太重,正好走一走,清醒清醒。明日卯时记得到铺中点卯,若迟了,便按新规扣半年红利。”

周伯安的脸色彻底白了。他年纪大,山庄离京城几十里,雪后路滑,真要走回去,不病一场才怪。梁秋娘气得拔出短刀半寸,刀光一闪,前头几匹马受惊似的退了退。

我按住梁秋娘的手腕,低声道:“别脏了刀。”

秦玉容听见这话,像是被逗笑了:“沈掌事如今还端着架子呢?我倒要看看,你们没了云记的车,要怎么回去。老爷念着旧情,才没把你私藏印信的事送官,你若识趣,回去后就乖乖交出手里的客商信件,再按新规做事。否则往后江南商路上,未必还有你的位置。”

她说完,放下车帘,吩咐车夫启程。云鹤年最后看了我们一眼,那眼神里有一点迟疑,却很快被不耐烦盖过去。他大概觉得,这只是一次小小惩戒,等我们吃够苦,自然会明白谁才是东家。

车队碾过雪泥,浩浩荡荡下了山。风卷起地上的碎雪,扑了我满脸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云家的车马越来越远,心里反倒平静下来。

梁秋娘咬牙道:“明鸢,你别拦我,我现在追上去把秦玉容拽下来,让她也尝尝雪地里走回去是什么滋味。”

我从袖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筒,拔开封口,对着天色放出信烟。青色烟线穿过冷白天光,在半空散成一朵极淡的云纹。那是沈家暗号,只有沈家内卫看得懂。

周伯安怔怔看着我,似乎想问什么,又没有问出口。

半个时辰后,山道尽头响起整齐的马蹄声。那声音起初很远,像压在雪下的闷雷,渐渐近了,连山庄门前的积雪都被震得微微发颤。梁秋娘眯眼望去,下一刻便睁大了眼。

八驾青帷马车踏雪而来,车前悬着沈家银纹灯,护卫皆着玄甲,腰间佩刀,队列整齐得像一支小型仪仗。领头的中年管事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我面前,在周伯安和梁秋娘震惊的目光里,单膝跪地。

“大小姐,属下来迟。”

我垂眼看着他,认出这是父亲身边最得力的管事沈怀忠。三年不见,他鬓边多了几根白发,行礼时却仍旧稳得像老松。我心口微微一酸,很快又压下去。

“起来吧。”我说,“先送周账房和梁掌柜回城,再让人去云记,把我留在铺中的私物一件不少取回来。”

沈怀忠应声起身,目光扫过柴房方向,脸色顿时沉了。他没有多问,只吩咐人取来厚氅和手炉,又亲自替周伯安安排最稳的车厢。梁秋娘摸着车厢里的暖垫,半晌才低声道:“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,原来车马还能比客栈上房还讲究。”

我笑了笑:“沈家别的不多,车马还算够用。”

她看我的眼神复杂极了,既有惊讶,也有释然,最后只化作一声痛快的笑:“云鹤年若知道自己赶去柴房的是沈家大小姐,怕是肠子都要悔青。”
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我坐进车厢,隔着帘子望向云家车队离去的方向,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
车队入城时,云家的马车还堵在城门口排查。我们从另一侧商道入城,沈家令牌一亮,守门官立刻放行。远远地,我看见云鹤年掀开车帘,似乎认出了沈家的灯纹,脸色瞬间变得难看。秦玉容也探出头来,眼底满是不敢置信。

我没有停,只让车队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。梁秋娘故意掀开帘子,冲秦玉容笑道:“夫人,雪地难行,您可坐稳了。”

秦玉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云鹤年则死死盯着我,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一个解释。

可我什么都没说。解释这种东西,只给值得的人听。至于云鹤年,他很快会用整个云记的崩塌,自己想明白答案。

马车驶过城门,我靠在软垫上,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三年前我离开沈家时,以为自己要挣脱的是家族给我的身份;三年后我才明白,身份不是枷锁,真正困住我的,是我非要向不值得的人证明自己。

回到城中后,我没有先去沈家别院,而是让车夫径直往云记去。

我要递辞帖。

也要亲眼看看,云鹤年究竟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