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把我赶去柴房后

第6章 我递辞帖

云记门前的红灯笼还没撤,年关喜气铺了满街。若只看门面,谁也瞧不出这间商号的三条财路已经在昨夜被抽走,更瞧不出它的东家刚把最能赚钱的三个人丢在雪山脚下。

我下车时,铺子里的伙计正在搬货,见沈家的青帷马车停在门口,一个个都愣住了。待他们看清下车的人是我,又看见周伯安和梁秋娘从后头马车里出来,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。

有人想上前打招呼,却被旁边人扯住袖子。如今云鹤年和秦玉容摆明了要压我们,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沾边。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,径直往后院走去。

我的工位在账房旁边,平日里放着几本客商名册、几支常用的笔,还有母亲留给我的一只小木匣。那木匣不值钱,里面装的是我幼时学打算盘用的几颗旧珠子。可当我推门进去时,桌案空空如也,连常用的砚台都不见了。

梁秋娘那边更糟。她挂在墙上的北地舆图被扯下来丢在地上,图上标过的货道被人踩得一片狼藉。周伯安的账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,他那只跟了十几年的旧算盘断成两截,几颗算珠滚在地上,沾了泥水。

周伯安弯腰拾起算盘,指尖微微发抖。他这一生很少动怒,此刻却连呼吸都变重了。梁秋娘捡起被剪坏的披风,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旧物,边角已经破了,却一直被她珍而重之地带在身边。如今披风被人用剪子划开,像是在故意告诉她,云记不仅要赶她走,还要把她在这里留下的痕迹一并毁掉。

我站在原地,心里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冷透。

正堂里传来秦玉容的笑声。她大概听说我们回来了,故意扬声道:“哟,三位还知道回来?我还以为坐上沈家的车,就瞧不上云记这小门小户了呢。”

我走进正堂时,云鹤年正坐在主位喝茶,秦玉容倚在他身旁,神色得意。桌上放着那只被她搜出来的旧印,像是他们给我预备好的罪证。

我没有看那枚印,只问:“我的东西呢?”

秦玉容摊了摊手,语气轻飘飘的:“一些没用的破烂,留着占地方,我让人清了。沈掌事如今搭上沈家的车,还在乎几件旧物?”

梁秋娘当场上前一步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我的披风是谁剪的?”

“谁知道呢。”秦玉容笑了笑,“后院人来人往,许是哪个粗使婆子不小心。梁掌柜若实在心疼,我赔你几尺新布就是,何必摆出这副要吃人的样子?”

周伯安握着断算盘,沉声道:“夫人,毁人私物,便是报官也说不过去。”

云鹤年终于放下茶盏,不耐烦地皱眉:“够了。你们一回来就闹,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东家?不过几件东西,至于吗?云记每年给你们那么多红利,难道还抵不过这些破烂?”

听见这话,我忽然笑了。

云鹤年被我笑得脸色一沉:“沈明鸢,你笑什么?”

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写好的辞帖,平平放到他面前:“我笑自己从前眼瞎,竟真觉得云记待我有知遇之恩。东家,既然你觉得我们拿得太多,东西也是破烂,人也不值一提,那从今日起,我不做了。”

正堂里霎时安静下来。云鹤年盯着那封辞帖,脸色明显变了一瞬。秦玉容却像是早等着我说这句话,立刻冷笑:“好啊,老爷你听见了吧?她早有二心,如今连装都不装了。这样的人留在商号,迟早要把云记搬空。”

梁秋娘也从怀中取出辞帖,拍在桌上:“我也不做了。北地的风雪我受得,云记的窝囊气我受够了。”

周伯安最后把辞帖放下。他动作很慢,却比任何人都重:“老夫替云家守账十五年,自问无愧。今日辞去账房一职,从此云记盈亏,与老夫无关。”

这一次,云鹤年是真的慌了。他目光从我们三人的辞帖上扫过,手指下意识捏紧茶盏,嘴上却仍不肯软:“你们这是合起伙来威胁我?真以为云记离了你们就活不成?”

我静静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他最受不了我这样的眼神,仿佛我已经提前看见他的败局。他猛地抓起笔,在三封辞帖上潦草签下名字,又将辞帖甩到桌边,冷声道:“滚!一个女掌事,一个老账房,一个跑货的掌柜,还真把自己当成云记的天了。出了这个门,我看谁还敢用你们。江南商路这么大,最不缺的就是想吃饭的人。”

梁秋娘伸手要去拿辞帖,我先一步按住,确定上头签字无误,才将三封一并收起。我们今日回来,本就不是为了吵赢他,而是要让离开变得名正言顺。

我转身往外走。身后秦玉容还在笑,说云记少了我们三人,明年能省下一大笔红利,正好拿去扩铺子。云鹤年也像是被她哄住了,冷哼道:“不过是几个掌事,实习的小伙计教一教也能跑单。你们走了,云记照样开门做生意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江北银庄的管事匆匆跨进正堂,额上满是冷汗。他顾不上向旁人寒暄,直接对云鹤年拱手道:“云东家,春前那笔周转银,银庄暂不能放了。另有去年押货旧款,请云记三日内先结清一半。”

云鹤年手里的茶盏猛地磕在桌上,茶水溅湿了袖口。

“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都变了,“不是早说好的款子吗?怎么突然不放了?”

银庄管事为难地看了周伯安一眼,又很快移开目光:“庄主说,云记账务有变,需重新核验。”

正堂里的空气像被人一把掐住。秦玉容脸上的笑僵在唇边,云鹤年的目光缓缓转向我们,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安。

我没有替他解惑,只把辞帖收进袖中,带着周伯安和梁秋娘跨出云记大门。

门外风雪已停,长街明亮。我回头看了一眼云记高悬的牌匾,心里没有半分留恋。

这只是第一笔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