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家把我赶去柴房后

第7章 云记断银

江北银庄的管事来得比我预料中更快。

我原以为周伯安那封信送到银庄后,庄主至少要等到次日才会派人来问话,没想到我们辞帖刚落,银庄的人便登了云记的门。可见周伯安这十几年在账面上积下的信誉,比云鹤年自己想象中重得多。一个好账房能让银庄放心放银,一个寒心的老账房,也能让银庄连夜收紧钱袋。

我们出了云记后,没有立刻回沈家别院,而是在对街茶楼上坐了半盏茶的工夫。梁秋娘倚在窗边,看着银庄管事进门后不久,云记铺子里的伙计便乱成一团,忍不住冷笑道:“云鹤年方才还说,随便教个小学徒也能跑单,如今倒是让小学徒去把银庄哄好啊。”

周伯安捧着热茶,指节仍有些发白。他那只断算盘被沈怀忠带人捡了回来,碎珠子包在帕中放在桌角,像一段被强行碾碎的旧情。他望着云记的门楣许久,声音低哑:“我替云家守了十五年账,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亲眼看着银庄上门催款。可他们毁了我的算盘时,我忽然明白,我守的不是云家,是自己心里那点念旧。”

我没有劝他。人要从旧恩里抽身,总会疼一阵,可若不疼,就永远醒不过来。

没过多久,云鹤年亲自追出铺子,脸色白得像刚被人抽了一巴掌。他拦住银庄管事说了许多好话,甚至把从前与庄主吃酒的交情都搬出来,可银庄管事只是摇头,说账务有变,放款之事必须重审,去年押货旧款三日内若不还一半,银庄便要按契书收走云记城西那间仓。

秦玉容站在门内,起初还端着夫人的架子,后来听见要收仓,终于急了。那间城西仓里堆着云记明春要出的布料和药材,一旦被银庄封仓,后头几笔货单就全断了。她拉着云鹤年低声说了几句,云鹤年的目光立刻穿过街道人群,落到茶楼二层的窗边。

我没有躲,甚至端起茶盏朝他轻轻一举。

他脸色更难看,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置气。可他还没来得及过来,第二辆马车便停在云记门前。范家堡的采买管事从车上下来,将一封退订文书交给伙计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围观的人听清:“梁掌柜既已不在云记,明年冬布便不续了。先前谈过的价码作废,订金按契书退回。”

云鹤年脚下一个踉跄。

梁秋娘看见那位采买管事,还冲他点了点头。对方显然早得了她的信,朝茶楼方向拱了拱手,半点没有与云鹤年多寒暄的意思。云鹤年追上去问为何不续,对方只说北地风雪大,货路艰险,他们认的是能押货、懂行情、敢担责的人,不是一块挂在门上的牌匾。

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得云鹤年半天没有说话。

我以为今日的热闹到这里也该够了,偏偏沈家的马车也在此时到了。沈怀忠派去的人奉上正式文书,告知云记原本要签的贡缎大单暂缓,沈家另择合作商号。云鹤年这回彻底慌了,他几步冲到沈家管事面前,急声说那笔生意已经谈了数月,怎能说停就停。

沈家管事连眼皮都没抬,只回他:“云东家误会了。那笔生意从头到尾都是我家大小姐牵线,契书尚未落印,沈家自然有权另择良商。”

云鹤年像是被这句大小姐钉在原地。他缓缓抬头看向我,眼底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。秦玉容也听见了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,却仍强撑着冷笑:“什么大小姐?沈明鸢在我们云记做了三年掌事,若真有那么大的来头,怎么会睡柴房都不敢吭声?”

我放下茶盏,站起身。茶楼里的客人早就被楼下动静吸引,纷纷往窗边挤。我隔着半条街看着秦玉容,平静道:“夫人说得对,我从前确实没吭声,所以才让你误以为,我是没本事吭声。”

秦玉容被我一句话堵得脸色青白交错。云鹤年还想说什么,铺子里又有伙计跌跌撞撞跑出来,说城南药商也派人退了单,理由是周账房离职后,云记账期不稳,他们不敢再压货。

短短一个时辰,云记银庄断款,北地退订,贡缎撤单,药商收货。每一桩单拿出来都能让云鹤年头疼数日,如今却像雪崩一样压到他眼前。

梁秋娘看得痛快,周伯安却闭了闭眼。不是不忍,是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。云记不是因为我们离开才危险,而是云鹤年从羞辱功臣那一刻起,就亲手抽掉了支撑商号的梁。

我带着他们离开茶楼时,云鹤年想追上来,却被银庄管事拦住签字画押。他隔着人群喊我的名字,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签辞帖时的硬气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因为这还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