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沈家新位
沈家别院在城东，门前两株老梅开得正盛，枝头积雪未化，香气却已经越过高墙漫出来。
我离家三年，再站到沈家门前时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父亲不在城中，年前去了江南总号查账，可他像是早料到我总有一日会回来，早早便吩咐沈怀忠将东院收拾出来，连我幼时常用的紫檀算盘都放回了书案上。
梁秋娘进门时还绷着脸，直到看见沈家管事给她备下独院、马厩和北地货图，她才终于露出一点不自在。她这些年习惯了风餐露宿，习惯了云记一句“女子做行商本就该比旁人多吃苦”，忽然有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马、要不要添两个熟悉北地路况的护卫，她反倒半天说不出话。
周伯安更沉默。沈怀忠亲自将一间明亮账房交给他，柜中放着新账册，窗边摆着一只上好的乌木算盘。那算盘珠子圆润，拨起来声响清脆，和他那只断掉的旧算盘完全不同。他站在账房门口，看了很久，最后只问了一句：“沈管事，老夫刚从云记辞出，沈家真敢立刻用我？”
沈怀忠笑了笑：“周先生守账十五年，江北银庄愿意因您一句话收紧云记的钱袋，沈家为何不敢用？大小姐说了，您不是被云记弃用的人，是沈家请来的总账先生。”
周伯安猛地看向我，眼眶微微发红。他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称一声先生。
我走过去，将他那包断算盘珠子放到桌上，轻声道：“旧物不必丢，留着提醒我们，往后别把忠心给错人。至于新账，沈家愿意托给您，不是因为我心善，是因为您值得。”
周伯安低下头，半晌才哑声说好。
梁秋娘那边适应得比他快些。沈家给她看的北地商路比云记大了不止一倍，许多货源从前她想碰碰不到，如今只要她点头，沈家的车队、护卫和银钱都能跟上。她看完货图后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火，转头对我说：“明鸢，云鹤年若知道自己丢掉的不是三个拿红利的掌事，而是三条能生钱的路，怕是今晚都睡不着。”
我淡淡道：“他睡不睡得着，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。”
话虽如此，云记的消息还是不断送进沈家。午后，有人说银庄催款后，云鹤年把铺中现银全拿去填旧账，伙计们年赏一时发不出来，正闹得厉害。傍晚，又有人来说范家堡退订后，云记积压的冬布找不到下家，若低价抛售便要亏一大笔，若不抛售，仓租和银息又会压死人。
秦玉容倒还没认输。她在云记里骂了半日，说我们三个狼心狗肺，拿着云记的人脉投奔沈家，必定是早有预谋。她还怂恿云鹤年去商会告我们盗走客商，最好让整个江南都知道我们忘恩负义。
我听到这里时，正翻着沈家的贡缎旧账，闻言连笔都没有停。秦玉容会这么做，我一点也不意外。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错，只觉得旁人没有按她想的低头。既然私下压不住我们，她自然会想办法把脏水泼到明面上。
沈怀忠有些担心，问我要不要先派人去商会打点。我摇头说不必，商会那边既有谢玄度盯着，就不会轻易被云鹤年牵着走。再者，云鹤年若真去告，反倒正中我下怀。公道这种东西，私下说一百遍，不如当众摊开一回。
入夜时，谢玄度果然来了。
他没有走正门，只让人递了拜帖，说少会首路过沈家，想讨一盏茶。我见他时，他正站在廊下看梅，玄色大氅上沾了几片雪，神情依旧冷淡，仿佛昨日夜半递我商会旧规的人并不是他。
我请他入座，他却先看了一眼我案上的账册，淡声道：“沈大小姐回到沈家，倒比在云记时自在许多。”
我不动声色：“少会首今日来，是喝茶，还是探消息？”
“都有。”他坐下后，将一封折好的纸放在桌上，“云鹤年明日会去商会递状，称你们三人盗走云记客商，泄露商号机密。他大概以为只要先占住苦主的位置，就能逼你们退一步。”
我打开那张纸，上头写着云鹤年草拟的状词，字字句句都在说我们忘恩负义，甚至还说我以色诱客，才拿到贡缎大单。我看着那几个污秽的字，忽然笑了。
谢玄度抬眼看我：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生气有用吗？”我将纸慢慢折回去，“他既然敢写，就该敢在商会堂上念出来。”
谢玄度望着我，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：“看来沈大小姐已经准备好刀了。”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开浮叶：“刀不在我手里，在他们自己嘴里。只要他们开口，就会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。”
第二日清晨，云鹤年果然没有直接去商会。他带着秦玉容和十几个伙计，先堵到了沈家门前。
我站在门内听见锣声响起时，就知道他们要把事情闹大了。
很好。
我等的就是这一场热闹。
我离家三年，再站到沈家门前时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父亲不在城中，年前去了江南总号查账，可他像是早料到我总有一日会回来，早早便吩咐沈怀忠将东院收拾出来，连我幼时常用的紫檀算盘都放回了书案上。
梁秋娘进门时还绷着脸，直到看见沈家管事给她备下独院、马厩和北地货图，她才终于露出一点不自在。她这些年习惯了风餐露宿，习惯了云记一句“女子做行商本就该比旁人多吃苦”，忽然有人问她喜欢什么样的马、要不要添两个熟悉北地路况的护卫，她反倒半天说不出话。
周伯安更沉默。沈怀忠亲自将一间明亮账房交给他，柜中放着新账册，窗边摆着一只上好的乌木算盘。那算盘珠子圆润，拨起来声响清脆，和他那只断掉的旧算盘完全不同。他站在账房门口，看了很久，最后只问了一句：“沈管事，老夫刚从云记辞出，沈家真敢立刻用我？”
沈怀忠笑了笑：“周先生守账十五年，江北银庄愿意因您一句话收紧云记的钱袋，沈家为何不敢用？大小姐说了，您不是被云记弃用的人，是沈家请来的总账先生。”
周伯安猛地看向我，眼眶微微发红。他大概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郑重地称一声先生。
我走过去，将他那包断算盘珠子放到桌上，轻声道：“旧物不必丢，留着提醒我们，往后别把忠心给错人。至于新账，沈家愿意托给您，不是因为我心善，是因为您值得。”
周伯安低下头，半晌才哑声说好。
梁秋娘那边适应得比他快些。沈家给她看的北地商路比云记大了不止一倍，许多货源从前她想碰碰不到，如今只要她点头，沈家的车队、护卫和银钱都能跟上。她看完货图后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火，转头对我说：“明鸢，云鹤年若知道自己丢掉的不是三个拿红利的掌事，而是三条能生钱的路，怕是今晚都睡不着。”
我淡淡道：“他睡不睡得着，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。”
话虽如此，云记的消息还是不断送进沈家。午后，有人说银庄催款后，云鹤年把铺中现银全拿去填旧账，伙计们年赏一时发不出来，正闹得厉害。傍晚，又有人来说范家堡退订后，云记积压的冬布找不到下家，若低价抛售便要亏一大笔，若不抛售，仓租和银息又会压死人。
秦玉容倒还没认输。她在云记里骂了半日，说我们三个狼心狗肺，拿着云记的人脉投奔沈家，必定是早有预谋。她还怂恿云鹤年去商会告我们盗走客商，最好让整个江南都知道我们忘恩负义。
我听到这里时，正翻着沈家的贡缎旧账，闻言连笔都没有停。秦玉容会这么做，我一点也不意外。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错，只觉得旁人没有按她想的低头。既然私下压不住我们，她自然会想办法把脏水泼到明面上。
沈怀忠有些担心，问我要不要先派人去商会打点。我摇头说不必，商会那边既有谢玄度盯着，就不会轻易被云鹤年牵着走。再者，云鹤年若真去告，反倒正中我下怀。公道这种东西，私下说一百遍，不如当众摊开一回。
入夜时，谢玄度果然来了。
他没有走正门，只让人递了拜帖，说少会首路过沈家，想讨一盏茶。我见他时，他正站在廊下看梅，玄色大氅上沾了几片雪，神情依旧冷淡，仿佛昨日夜半递我商会旧规的人并不是他。
我请他入座，他却先看了一眼我案上的账册，淡声道：“沈大小姐回到沈家，倒比在云记时自在许多。”
我不动声色：“少会首今日来，是喝茶，还是探消息？”
“都有。”他坐下后，将一封折好的纸放在桌上，“云鹤年明日会去商会递状，称你们三人盗走云记客商，泄露商号机密。他大概以为只要先占住苦主的位置，就能逼你们退一步。”
我打开那张纸，上头写着云鹤年草拟的状词，字字句句都在说我们忘恩负义，甚至还说我以色诱客，才拿到贡缎大单。我看着那几个污秽的字，忽然笑了。
谢玄度抬眼看我：“你不生气？”
“生气有用吗？”我将纸慢慢折回去，“他既然敢写，就该敢在商会堂上念出来。”
谢玄度望着我，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：“看来沈大小姐已经准备好刀了。”
我端起茶盏，轻轻吹开浮叶：“刀不在我手里，在他们自己嘴里。只要他们开口，就会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。”
第二日清晨，云鹤年果然没有直接去商会。他带着秦玉容和十几个伙计，先堵到了沈家门前。
我站在门内听见锣声响起时，就知道他们要把事情闹大了。
很好。
我等的就是这一场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