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假使来审
司察署临时设在旧府衙的偏院里，青砖湿冷，廊下挂着两盏昏黄灯笼，风一吹，灯影便在墙上晃出狰狞的形状。
我被带进审房时，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消息传得比雨水还快，不过半日工夫，谢家药行被封的事便传遍半个京城。有人站在街对面探头探脑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我是不是早就与敌商有染，也有人提起昨夜城外的粥棚，犹豫着说谢家姑娘不像那样的人。
可这种犹豫太轻，很快就被更响亮的恶意压过去。
“你懂什么？越是会装善人，越有问题。她一个商户女，哪来那么多银子赈灾？”
“就是，听说她名下不止药行，还有三处粮仓和两条漕运线。寻常女子哪有这本事？背后没人才怪。”
“陆探花都亲自带人查她了，定是掌握了证据。谁不知道陆探花清正，连未婚妻都不包庇。”
那些话隔着门缝钻进来，一句句落在耳中，竟比堂上的惊堂木还刺耳。
苏玉鸾坐在案后，像是很满意外头的声势。她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官服，发髻梳得一丝不乱，手边放着那枚铜牌，仿佛只要有这件东西，她说出的每一句话便都成了律法。
陆怀谨坐在侧旁，眉头始终紧蹙。他没有穿审官袍，却也没有避嫌的意思，反倒像是以我的未婚夫身份坐在那里，等我低头认错。
我站在堂下，没有跪。
苏玉鸾等了片刻，见我毫无动作，脸上笑意淡了，“谢扶音，见官不跪，你是觉得自己还有倚仗？”
我平静道：“司察署女使虽有查案之权，却无开堂审讯之职。苏女使若要我跪，至少该请出正式令文。”
她脸色微微一变。
陆怀谨立刻沉声道：“扶音，现在不是卖弄你那些账房见识的时候。苏女使奉命查案，你配合便是，何必处处顶撞？”
我看向他，忍不住觉得荒唐，“我说律法，叫顶撞。她无令审人，叫查案。陆怀谨，你这探花功名，是这么考来的？”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，“你……”
苏玉鸾轻轻敲了敲桌案，打断他的话，“谢姑娘牙尖嘴利，倒也不奇怪。许多犯案之人，最初都觉得自己熟知律例，可以钻空子脱身。可你要知道，账册不会说谎，银钱往来也不会说谎。”
她拿起一本账册翻开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，“三月初八，你从江南调入京城白银五万两；三月十六，你又购入米粮三万石；四月初，你名下药行忽然增开三家分铺。谢扶音，我倒想问问，你一个父母双亡、寄身谢家的孤女，哪来这么大的本事？”
她每说一句，陆怀谨的脸色便沉一分。
我听得想笑。
这些账目半真半假，时间都对，数额却被人刻意拆过。五万两不是私银，而是赈灾前款；米粮三万石也只是第一批，后面还有七万石在路上。至于药行分铺，是为了安置灾民中的医户和药童，让他们有活路可走。
可苏玉鸾把这些拆开来说，便成了我罪证累累。
我问：“苏女使查得这样清楚，想必也查到了这些米粮最终送去了哪里。”
她淡淡道：“送去哪里，不影响银钱来源可疑。”
“救了多少灾民，也不影响？”
“若是用通敌之银救人，那便更该查。”
我点点头，终于明白她的厉害之处。她并不需要证明我有罪，她只要把我的一切善事都染上嫌疑，旁人便会觉得，原来善也是可以伪装的。
陆怀谨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，放缓语气道：“扶音，你听见了。苏女使并非故意为难你，只是你的账确实不合常理。你若真有苦衷，不妨说出来，我会尽力替你周旋。”
我看着他，“我若说这些粮银来路正当，你信吗？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这一瞬已经足够。
苏玉鸾轻笑出声，“陆大人一片苦心，谢姑娘却还执迷不悟。既如此，我便说得明白些。你要证明清白，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她将一张空白供纸推到案前，语气温和得近乎诱哄，“把你名下所有粮契、药引、商路印信列出来，交由司察署暂为封管。待我们查清银钱来源，若无问题，自会归还。你若不肯交，就说明这些东西本就见不得光。”
阿萝站在我身后，气得呼吸都乱了。我知道她想骂人，也知道她怕坏了我的局，只能死死攥着袖口忍住。
我却看向苏玉鸾，忽然问：“若我交了，你多久能还？”
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喜色，虽然很快掩住，却没逃过我的眼睛。
“三日。”她说，“三日之后，若你清白，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三日。
三日足够他们调走粮仓里的米，截断漕运线，改掉商路印信，甚至把谢家多年经营的药材渠道全部吞下。
陆怀谨见我似乎松动，连忙道：“扶音，交出来吧。你一个女子，守着这些东西本就危险。苏女使替你查验，也是在护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有些想问，他所谓的护我，究竟是护我这个人，还是护他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。可话到嘴边，我又觉得没必要。一个人若已经认定你有罪，你说什么都像狡辩；一个人若从未真正尊重你，你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他眼中的不合理。
于是我低下头，像是终于被说服。
苏玉鸾的声音更柔，“谢姑娘，识时务是好事。你放心，只要你配合，我不会让你吃苦。”
我轻轻笑了笑，“苏女使想要商契印信，可以。但谢家产业繁杂，我一时也写不全，需回府取总册。”
陆怀谨皱眉，“你别想借机拖延。”
我抬眼看他，“我人就在这里，谢家铺子也被你封了。你若不放心，大可亲自跟着。”
苏玉鸾思索片刻，似乎觉得我已经在掌心里，便点了头，“可以。明日午时之前，把总册送来。若敢藏匿一页，便是抗查。”
我应了声好。
离开旧府衙时，雨已经停了，街上积水映着灰白天光。围观的人还没散，见我出来，议论声顿时更大。有人朝我脚边啐了一口，说通敌的商女就该下狱；也有人看见陆怀谨跟在我身后，赞他大义灭亲。
我没有回头，只拢紧披风。
阿萝扶着我上车时，借着车帘遮挡，把半枚玉符塞进一个卖伞孩童手里。那孩子低头行了一礼，很快混入人群不见了。
车轮缓缓碾过积水，我听见陆怀谨骑马跟在旁边。他大概以为自己是在看守我，却不知从这一刻起，被看守的人已经不是我。
我靠在车壁上，闭了闭眼。
苏玉鸾要三日，我便给她三日。
只是不知道，三日之后，她还有没有命拿。
我被带进审房时，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消息传得比雨水还快，不过半日工夫，谢家药行被封的事便传遍半个京城。有人站在街对面探头探脑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我是不是早就与敌商有染，也有人提起昨夜城外的粥棚，犹豫着说谢家姑娘不像那样的人。
可这种犹豫太轻，很快就被更响亮的恶意压过去。
“你懂什么？越是会装善人，越有问题。她一个商户女，哪来那么多银子赈灾？”
“就是，听说她名下不止药行，还有三处粮仓和两条漕运线。寻常女子哪有这本事？背后没人才怪。”
“陆探花都亲自带人查她了，定是掌握了证据。谁不知道陆探花清正，连未婚妻都不包庇。”
那些话隔着门缝钻进来，一句句落在耳中，竟比堂上的惊堂木还刺耳。
苏玉鸾坐在案后，像是很满意外头的声势。她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官服，发髻梳得一丝不乱，手边放着那枚铜牌，仿佛只要有这件东西，她说出的每一句话便都成了律法。
陆怀谨坐在侧旁，眉头始终紧蹙。他没有穿审官袍，却也没有避嫌的意思，反倒像是以我的未婚夫身份坐在那里，等我低头认错。
我站在堂下，没有跪。
苏玉鸾等了片刻，见我毫无动作，脸上笑意淡了，“谢扶音，见官不跪，你是觉得自己还有倚仗？”
我平静道：“司察署女使虽有查案之权，却无开堂审讯之职。苏女使若要我跪，至少该请出正式令文。”
她脸色微微一变。
陆怀谨立刻沉声道：“扶音，现在不是卖弄你那些账房见识的时候。苏女使奉命查案，你配合便是，何必处处顶撞？”
我看向他，忍不住觉得荒唐，“我说律法，叫顶撞。她无令审人，叫查案。陆怀谨，你这探花功名，是这么考来的？”
他的脸一下子白了，“你……”
苏玉鸾轻轻敲了敲桌案，打断他的话，“谢姑娘牙尖嘴利，倒也不奇怪。许多犯案之人，最初都觉得自己熟知律例，可以钻空子脱身。可你要知道，账册不会说谎，银钱往来也不会说谎。”
她拿起一本账册翻开，指尖点在其中一页，“三月初八，你从江南调入京城白银五万两；三月十六，你又购入米粮三万石；四月初，你名下药行忽然增开三家分铺。谢扶音，我倒想问问，你一个父母双亡、寄身谢家的孤女，哪来这么大的本事？”
她每说一句，陆怀谨的脸色便沉一分。
我听得想笑。
这些账目半真半假，时间都对，数额却被人刻意拆过。五万两不是私银，而是赈灾前款；米粮三万石也只是第一批，后面还有七万石在路上。至于药行分铺，是为了安置灾民中的医户和药童，让他们有活路可走。
可苏玉鸾把这些拆开来说，便成了我罪证累累。
我问：“苏女使查得这样清楚，想必也查到了这些米粮最终送去了哪里。”
她淡淡道：“送去哪里，不影响银钱来源可疑。”
“救了多少灾民，也不影响？”
“若是用通敌之银救人，那便更该查。”
我点点头，终于明白她的厉害之处。她并不需要证明我有罪，她只要把我的一切善事都染上嫌疑，旁人便会觉得，原来善也是可以伪装的。
陆怀谨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，放缓语气道：“扶音，你听见了。苏女使并非故意为难你，只是你的账确实不合常理。你若真有苦衷，不妨说出来，我会尽力替你周旋。”
我看着他，“我若说这些粮银来路正当，你信吗？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这一瞬已经足够。
苏玉鸾轻笑出声，“陆大人一片苦心，谢姑娘却还执迷不悟。既如此，我便说得明白些。你要证明清白，只有一个法子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她将一张空白供纸推到案前，语气温和得近乎诱哄，“把你名下所有粮契、药引、商路印信列出来，交由司察署暂为封管。待我们查清银钱来源，若无问题，自会归还。你若不肯交，就说明这些东西本就见不得光。”
阿萝站在我身后，气得呼吸都乱了。我知道她想骂人，也知道她怕坏了我的局，只能死死攥着袖口忍住。
我却看向苏玉鸾，忽然问：“若我交了，你多久能还？”
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喜色，虽然很快掩住，却没逃过我的眼睛。
“三日。”她说，“三日之后，若你清白，我自会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三日。
三日足够他们调走粮仓里的米，截断漕运线，改掉商路印信，甚至把谢家多年经营的药材渠道全部吞下。
陆怀谨见我似乎松动，连忙道：“扶音，交出来吧。你一个女子，守着这些东西本就危险。苏女使替你查验，也是在护你。”
我看着他，忽然有些想问，他所谓的护我，究竟是护我这个人，还是护他自己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。可话到嘴边，我又觉得没必要。一个人若已经认定你有罪，你说什么都像狡辩；一个人若从未真正尊重你，你拥有的一切都会变成他眼中的不合理。
于是我低下头，像是终于被说服。
苏玉鸾的声音更柔，“谢姑娘，识时务是好事。你放心，只要你配合，我不会让你吃苦。”
我轻轻笑了笑，“苏女使想要商契印信，可以。但谢家产业繁杂，我一时也写不全，需回府取总册。”
陆怀谨皱眉，“你别想借机拖延。”
我抬眼看他，“我人就在这里，谢家铺子也被你封了。你若不放心，大可亲自跟着。”
苏玉鸾思索片刻，似乎觉得我已经在掌心里，便点了头，“可以。明日午时之前，把总册送来。若敢藏匿一页，便是抗查。”
我应了声好。
离开旧府衙时，雨已经停了，街上积水映着灰白天光。围观的人还没散，见我出来，议论声顿时更大。有人朝我脚边啐了一口，说通敌的商女就该下狱；也有人看见陆怀谨跟在我身后，赞他大义灭亲。
我没有回头，只拢紧披风。
阿萝扶着我上车时，借着车帘遮挡，把半枚玉符塞进一个卖伞孩童手里。那孩子低头行了一礼，很快混入人群不见了。
车轮缓缓碾过积水，我听见陆怀谨骑马跟在旁边。他大概以为自己是在看守我，却不知从这一刻起，被看守的人已经不是我。
我靠在车壁上，闭了闭眼。
苏玉鸾要三日，我便给她三日。
只是不知道，三日之后，她还有没有命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