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众人逼证
第二日天未亮，谢家门外便被人泼了黑狗血。
阿萝开门时险些踩上去，气得脸色发青，转身就要拿水桶去冲。我拦住她，站在门后看了片刻。青石阶上血迹蜿蜒，旁边还扔着半张破草纸，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：通敌妖女，滚出京城。
阿萝咬牙道：“姑娘，我去报官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“报给谁？报给昨日封咱们铺子的陆大人，还是报给那位连官牌都拿不明白的苏女使？”
她被我一句话堵住，眼圈却红了，“他们怎么能这样？昨夜城外还有人跪着谢姑娘救命，今日城里就骂你通敌。人的良心难道是纸糊的，风一吹就没了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良心当然不是纸糊的，良心比纸还薄，尤其在流言面前。
还未用早膳，商会便派人送来帖子，说原定今日议我接任副掌事一事暂缓，待通敌案水落石出后再议。那送帖的小厮不敢看我，放下帖子就跑，仿佛多站一刻也会被我的罪名沾上身。
紧接着，城中几家药铺忽然退了与谢家的药材合约，粮行的伙计也传回消息，说有人在仓外闹事，不许谢家的粮车出城。短短一夜，我从救灾的善人，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端。
阿萝气得把帖子拍在桌上，“他们分明是趁火打劫！姑娘刚要进商会，他们就闹出这事，谁不知道副掌事的位置原本该是你的。”
我翻开商会帖子，指腹在“暂缓”二字上轻轻一抹，“他们不是怕我有罪，是怕我无罪。”
阿萝一怔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若有罪，谢家产业人人可分；我若无罪，他们昨日的沉默和今日的退避，便都会显得丑陋。所以他们更愿意我有罪。”
这就是人心最可笑的地方。许多人并不在乎真相，他们只在乎真相出现后，自己会不会难堪。
午时之前，我按苏玉鸾的要求去了旧府衙，却没有带她想要的总册，只带了一只空匣子。
审房里人比昨日更多。苏玉鸾似乎特意把消息放了出去，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，连商会几位掌柜也来了，坐在廊下喝茶，眼神一个比一个精明。陆怀谨仍旧在场，今日他换了官袍，站在苏玉鸾身侧，像是终于决定与我划清界限。
苏玉鸾看见我手里的空匣子，脸色当即冷下来，“谢扶音，我让你带总册，你带一只空匣来，是何意思？”
我将匣子放在案前，“总册太多，一只匣子装不下。”
堂外顿时响起一阵低笑。
苏玉鸾眯起眼，“你在戏弄本官？”
“我只是想问清楚。”我看着她，“苏女使口口声声说我的粮银来源不明，要我交出商契印信自证清白。可我昨日回去想了一夜，觉得这法子实在奇怪。若我疑你身份有假，是否也能让你交出家宅田产，以证你不是冒名顶替？”
她脸色一变，猛地拍案，“放肆！”
陆怀谨也沉声道：“扶音，别胡闹。你如今处境已经很危险了，再激怒苏女使，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我偏头看他，“我问一句她的身份，叫胡闹。她空口疑我通敌，便是秉公。陆怀谨，你的公道真是长了眼，只可惜那眼睛只看得见我。”
这话一出，堂外议论声更响。苏玉鸾显然不愿被我牵着走，立刻拿起账册，冷冷道：“你不必转移话题。谢扶音，我问你，三月初八那五万两白银从何而来？”
我道：“江南旧账。”
“哪家旧账？”
“苏女使既然查得这样细，难道没查到？”
她冷笑，“你若清白，为何不敢明说？”
我也笑，“你若真是官身，为何不敢拿令文？”
苏玉鸾眼神一厉，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差役立刻上前一步。阿萝想挡在我身前，被我抬手拦住。我知道苏玉鸾已经急了。她要的是我低头交契，不是我在众人面前反问她的官身。
陆怀谨大概也察觉气氛不对，压低声音劝我：“扶音，你别再逞口舌之快了。只要你把银钱来源说清，再交出粮契让苏女使查验，事情未必不能转圜。我知道你心高气傲，可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。
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用近乎温和的语气同我说话，可我听着，却比昨日更冷。
因为他不是不懂我在被逼迫，他只是觉得我的尊严可以为了他的“转圜”让路。他希望我跪下，把所有东西交出去，再让他站在一旁做那个宽宏大量的救赎者。
可我不需要这样的救赎。
“陆怀谨。”我说，“你是不是也觉得，我一个商户女，不该有这么多粮，不该有这么多银，不该坐上商会副掌事的位置，更不该让你这个探花郎看不懂？”
他的脸色骤然难看，“你何必如此曲解我？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若今日被查的是一位世家公子，名下有三万石粮、五万两银，你还会觉得不合常理吗？”
他沉默了。
堂外的议论声也短暂地低了下去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不会。你只会说他家底深厚，心怀百姓。可换成我，你们便说我通敌，说我妖邪，说我背后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人。陆怀谨，你们疑的不是账，是我不该拥有这些东西。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苏玉鸾却冷笑道：“好一张利嘴。可惜查案不看你会不会说，只看证据。你既然拒不交出总册，那我便只能按规矩处置。来人，把谢家剩余铺面一并查封，商会席位即刻撤销，粮仓钥匙全部收缴。”
她说得又快又狠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商会几位掌柜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人站起来，故作惋惜道：“谢姑娘，商会也有商会的规矩。你如今牵涉重案，副掌事一事自然不能再提。至于谢家的粮路，为免牵连其他商户，暂由商会代管，也是为了大局。”
为了大局。
这几个字真好用，谁想吞谁的东西，都能披上一层体面皮。
我看着那位掌柜，忽然问：“若我无罪呢？”
他捋着胡须，笑得虚伪，“那自然再议。”
我点点头，“好，那便请诸位记住今日说过的话。”
苏玉鸾以为我终于无话可说，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。她走下堂来，停在我面前，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谢扶音，你早些交出来，何必闹到这一步？女子太贪心，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也轻声道：“苏玉鸾，你早些收手，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，转身扬声道：“既然谢姑娘执迷不悟，那便将她带回谢府，亲自取册！”
陆怀谨伸手来拉我，动作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我垂眼看着他的手，后退半步避开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浮起难堪。
我没有理他，只拢了拢披风，转身往外走。廊外看客纷纷让开，眼神里有鄙夷，有兴奋，也有等着看我倒霉的快意。
刚走到府衙门口，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忽然撞了阿萝一下，竹签落了一地。阿萝弯腰去扶，袖中便多了一张薄薄的纸条。
上车后，她借着替我整理裙摆，将纸条塞进我掌心。
我展开一看，上面只有八个字。
铜牌有假，亲卫已至。
我慢慢合上纸条，望向车窗外乌压压的人群，忽然觉得这满城恶意也没有那么难忍了。
他们逼我自证清白，逼我交出粮契，逼我承认自己不配拥有一切。
那就让他们再逼得狠一点。
网若不张到最大，怎么装得下所有该死的人。
阿萝开门时险些踩上去，气得脸色发青，转身就要拿水桶去冲。我拦住她，站在门后看了片刻。青石阶上血迹蜿蜒，旁边还扔着半张破草纸，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：通敌妖女，滚出京城。
阿萝咬牙道：“姑娘，我去报官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“报给谁？报给昨日封咱们铺子的陆大人，还是报给那位连官牌都拿不明白的苏女使？”
她被我一句话堵住，眼圈却红了，“他们怎么能这样？昨夜城外还有人跪着谢姑娘救命，今日城里就骂你通敌。人的良心难道是纸糊的，风一吹就没了？”
我没有回答。
良心当然不是纸糊的，良心比纸还薄，尤其在流言面前。
还未用早膳，商会便派人送来帖子，说原定今日议我接任副掌事一事暂缓，待通敌案水落石出后再议。那送帖的小厮不敢看我，放下帖子就跑，仿佛多站一刻也会被我的罪名沾上身。
紧接着，城中几家药铺忽然退了与谢家的药材合约，粮行的伙计也传回消息，说有人在仓外闹事，不许谢家的粮车出城。短短一夜，我从救灾的善人，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端。
阿萝气得把帖子拍在桌上，“他们分明是趁火打劫！姑娘刚要进商会，他们就闹出这事，谁不知道副掌事的位置原本该是你的。”
我翻开商会帖子，指腹在“暂缓”二字上轻轻一抹，“他们不是怕我有罪，是怕我无罪。”
阿萝一怔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若有罪，谢家产业人人可分；我若无罪，他们昨日的沉默和今日的退避，便都会显得丑陋。所以他们更愿意我有罪。”
这就是人心最可笑的地方。许多人并不在乎真相，他们只在乎真相出现后，自己会不会难堪。
午时之前，我按苏玉鸾的要求去了旧府衙，却没有带她想要的总册，只带了一只空匣子。
审房里人比昨日更多。苏玉鸾似乎特意把消息放了出去，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，连商会几位掌柜也来了，坐在廊下喝茶，眼神一个比一个精明。陆怀谨仍旧在场，今日他换了官袍，站在苏玉鸾身侧，像是终于决定与我划清界限。
苏玉鸾看见我手里的空匣子，脸色当即冷下来，“谢扶音，我让你带总册，你带一只空匣来，是何意思？”
我将匣子放在案前，“总册太多，一只匣子装不下。”
堂外顿时响起一阵低笑。
苏玉鸾眯起眼，“你在戏弄本官？”
“我只是想问清楚。”我看着她，“苏女使口口声声说我的粮银来源不明，要我交出商契印信自证清白。可我昨日回去想了一夜，觉得这法子实在奇怪。若我疑你身份有假，是否也能让你交出家宅田产，以证你不是冒名顶替？”
她脸色一变，猛地拍案，“放肆！”
陆怀谨也沉声道：“扶音，别胡闹。你如今处境已经很危险了，再激怒苏女使，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我偏头看他，“我问一句她的身份，叫胡闹。她空口疑我通敌，便是秉公。陆怀谨，你的公道真是长了眼，只可惜那眼睛只看得见我。”
这话一出，堂外议论声更响。苏玉鸾显然不愿被我牵着走，立刻拿起账册，冷冷道：“你不必转移话题。谢扶音，我问你，三月初八那五万两白银从何而来？”
我道：“江南旧账。”
“哪家旧账？”
“苏女使既然查得这样细，难道没查到？”
她冷笑，“你若清白，为何不敢明说？”
我也笑，“你若真是官身，为何不敢拿令文？”
苏玉鸾眼神一厉，站在她身后的两个差役立刻上前一步。阿萝想挡在我身前，被我抬手拦住。我知道苏玉鸾已经急了。她要的是我低头交契，不是我在众人面前反问她的官身。
陆怀谨大概也察觉气氛不对，压低声音劝我：“扶音，你别再逞口舌之快了。只要你把银钱来源说清，再交出粮契让苏女使查验，事情未必不能转圜。我知道你心高气傲，可如今不是任性的时候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。
这是他今日第一次用近乎温和的语气同我说话，可我听着，却比昨日更冷。
因为他不是不懂我在被逼迫，他只是觉得我的尊严可以为了他的“转圜”让路。他希望我跪下，把所有东西交出去，再让他站在一旁做那个宽宏大量的救赎者。
可我不需要这样的救赎。
“陆怀谨。”我说，“你是不是也觉得，我一个商户女，不该有这么多粮，不该有这么多银，不该坐上商会副掌事的位置，更不该让你这个探花郎看不懂？”
他的脸色骤然难看，“你何必如此曲解我？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若今日被查的是一位世家公子，名下有三万石粮、五万两银，你还会觉得不合常理吗？”
他沉默了。
堂外的议论声也短暂地低了下去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不会。你只会说他家底深厚，心怀百姓。可换成我，你们便说我通敌，说我妖邪，说我背后一定有见不得光的人。陆怀谨，你们疑的不是账，是我不该拥有这些东西。”
这一次，他没有立刻反驳。
苏玉鸾却冷笑道：“好一张利嘴。可惜查案不看你会不会说，只看证据。你既然拒不交出总册，那我便只能按规矩处置。来人，把谢家剩余铺面一并查封，商会席位即刻撤销，粮仓钥匙全部收缴。”
她说得又快又狠，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。
商会几位掌柜互相看了一眼，其中一人站起来，故作惋惜道：“谢姑娘，商会也有商会的规矩。你如今牵涉重案，副掌事一事自然不能再提。至于谢家的粮路，为免牵连其他商户，暂由商会代管，也是为了大局。”
为了大局。
这几个字真好用，谁想吞谁的东西，都能披上一层体面皮。
我看着那位掌柜，忽然问：“若我无罪呢？”
他捋着胡须，笑得虚伪，“那自然再议。”
我点点头，“好，那便请诸位记住今日说过的话。”
苏玉鸾以为我终于无话可说，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意。她走下堂来，停在我面前，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：“谢扶音，你早些交出来，何必闹到这一步？女子太贪心，不会有好下场。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，也轻声道：“苏玉鸾，你早些收手，或许还能留个全尸。”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，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笑话，转身扬声道：“既然谢姑娘执迷不悟，那便将她带回谢府，亲自取册！”
陆怀谨伸手来拉我，动作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我垂眼看着他的手，后退半步避开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浮起难堪。
我没有理他，只拢了拢披风，转身往外走。廊外看客纷纷让开，眼神里有鄙夷，有兴奋，也有等着看我倒霉的快意。
刚走到府衙门口，一个卖糖人的老汉忽然撞了阿萝一下，竹签落了一地。阿萝弯腰去扶，袖中便多了一张薄薄的纸条。
上车后，她借着替我整理裙摆，将纸条塞进我掌心。
我展开一看，上面只有八个字。
铜牌有假，亲卫已至。
我慢慢合上纸条，望向车窗外乌压压的人群，忽然觉得这满城恶意也没有那么难忍了。
他们逼我自证清白，逼我交出粮契，逼我承认自己不配拥有一切。
那就让他们再逼得狠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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