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他让我跪
回到谢府时，天色已经压得很低，云层像一匹浸透墨汁的旧布，沉沉覆在京城上方。
府门外的黑狗血还没冲干净，阿萝本想叫人清洗，我却让她先留着。不是我喜欢看那些污秽，而是有些东西摆在那里，才好叫后来的人看清，今日他们是怎样把一盆脏水泼到我头上的。
傍晚时分，陆怀谨来了。
他没有让人通传，像从前一样径直进了前院。只是从前他来时，手里常带着一包我爱吃的桂花糖，或是一本他新得的孤本。今日他空着手，眉眼间却压着一种自以为深重的疲惫，好像受尽委屈的人不是我，而是他。
我正在书房翻账，案上摊着谢家近三年的粮道明细。那上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，江南来的粮，河西来的药，京郊放出去的米，哪一笔入了灾民棚，哪一笔给了官署暂借，写得比他们所谓的案卷干净百倍。
可惜陆怀谨看不见。
他一进门便皱了眉，目光落在我案上的账册上，“你还在看这些？扶音，事情已经闹成这样，你就不能先低一次头吗？”
我没有抬眼，“低给谁看？给那个铜牌都有问题的苏玉鸾，还是给你这位亲手封我铺子的未婚夫？”
陆怀谨脸色一滞，随即沉声道：“你总是这样，说话非要带刺。苏女使的身份自有官署核验，轮不到你胡乱猜疑。如今全城都在议论你，商会也已经撤了你的席位，你若还不肯交出粮契，后果只会越来越重。”
我翻过一页账册，指尖停在“城外粥棚支米六百石”那一栏上，心口竟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所以你来，是替她催我交东西的？”
“我是来救你。”他上前一步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像怕被外头的人听见，“扶音，你我有婚约，我不想看你一步步走到绝路。苏女使答应过我，只要你肯认错，把粮契和印信交出来，她会替你在上面说情。到时候，你最多失些银钱，性命和名声还能保住。”
我终于抬起头看他。
他口中的“失些银钱”，是十万石赈灾粮，是城外几千灾民的命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商路，也是我奉密诏铺了三年的暗线。他轻飘飘一句话，便要我把这些交出去，仿佛那不是命脉，只是我一个女子不懂事时攥在手里的玩具。
“陆怀谨，你知道你让我交的是什么吗？”
他避开我的目光，语气却依旧固执，“无论是什么，都没有你的命重要。你一个女子，守着这么大的家业，本就太惹眼。过去是我疏忽了，竟不知道谢家在你手里扩得这样大。如今出了事，你该明白，女子太要强，并不是好事。”
我听到这里，忽然笑了。
我想起他高中探花那日，满京城都夸他清贵端方，说寒门子弟能有今日不易。那天夜里，他握着我的手，说若没有我替他打点书院束脩、替他照看病重的母亲，他也许根本走不到金榜题名那一步。
我那时没有让他还，也没有拿这事压过他一句。因为我以为，扶持一个人，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，而是因为我真心盼他有好前程。
可如今，他拿着那份前程，回头审判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我若只是守着一间小药铺，每日等你下值归家，替你煮茶添衣，就很合规矩？”
陆怀谨眉心紧锁，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看着他，“我帮你时，是贤良；我自己掌事时，就是贪心。我有银子供你读书时，是体贴；我有银子赈灾时，就是可疑。陆怀谨，你不是怕我走错路，你是怕我走得比你高。”
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，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最不能见光的心思。
沉默许久，他才冷声道：“谢扶音，你如今还要这样羞辱我吗？我若真想害你，今日便不会亲自来劝。苏女使说了，只要你明日当众跪下认错，承认自己账目不清，再交出谢家总册，这件事还有余地。”
“跪下？”我轻声重复。
他似乎也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刺耳，语气放缓，“只是做个样子。人在屋檐下，低头不丢人。你先服软，等风头过了，我仍会娶你。只是正妻之位恐怕要缓一缓，毕竟你名声受损，我母亲那边也需要交代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连愤怒都浪费。
原来他不是一时糊涂，也不是受人蒙蔽。他早已在心里替我安排好了结局：我跪下，认错，交出所有，再感激他愿意施舍我一个妾位或偏房的容身之处。
他要的不是救我，是让我终于低到他能掌控的位置。
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封婚书。
红纸已经有些旧了，边角还留着当年合庚帖时压出的折痕。那时候陆怀谨还不是探花，只是一个穿洗旧青衫的书生。他站在谢家门前，郑重得像捧着一生的荣光，对我说此生必不负我。
我把婚书放到烛火上。
陆怀谨瞳孔骤缩，“谢扶音，你做什么？”
火舌舔上红纸，很快烧去一角。我没有全烧，只烧掉写着我名字的那半边，然后将剩下半张扔到他脚下。
“陆怀谨，从今日起，婚约作废。剩下半张你拿回去，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，再跪着来还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半张焦黑婚书，手指微微发抖，脸上有羞恼，也有不可置信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咬牙道。
我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账册，语气平静，“这句话，该我送你。”
陆怀谨离开时，外头又起了风。院中树影摇晃，像无数双看热闹的眼睛。
阿萝从屏风后出来，眼睛红得厉害，“姑娘，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？”
我将账册合上，望着半开的门，许久才道：“因为他从未真正站在我身边。他只是站在他以为正确、体面、有利的位置上，偶尔施舍我一点温情。”
阿萝抹了把眼泪，低声问：“那明日呢？苏玉鸾定要逼你当众跪下。”
我笑了笑，“明日不跪。明日查牌。”
府门外的黑狗血还没冲干净，阿萝本想叫人清洗，我却让她先留着。不是我喜欢看那些污秽，而是有些东西摆在那里，才好叫后来的人看清，今日他们是怎样把一盆脏水泼到我头上的。
傍晚时分，陆怀谨来了。
他没有让人通传，像从前一样径直进了前院。只是从前他来时，手里常带着一包我爱吃的桂花糖，或是一本他新得的孤本。今日他空着手，眉眼间却压着一种自以为深重的疲惫，好像受尽委屈的人不是我，而是他。
我正在书房翻账，案上摊着谢家近三年的粮道明细。那上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，江南来的粮，河西来的药，京郊放出去的米，哪一笔入了灾民棚，哪一笔给了官署暂借，写得比他们所谓的案卷干净百倍。
可惜陆怀谨看不见。
他一进门便皱了眉，目光落在我案上的账册上，“你还在看这些？扶音，事情已经闹成这样，你就不能先低一次头吗？”
我没有抬眼，“低给谁看？给那个铜牌都有问题的苏玉鸾，还是给你这位亲手封我铺子的未婚夫？”
陆怀谨脸色一滞，随即沉声道：“你总是这样，说话非要带刺。苏女使的身份自有官署核验，轮不到你胡乱猜疑。如今全城都在议论你，商会也已经撤了你的席位，你若还不肯交出粮契，后果只会越来越重。”
我翻过一页账册，指尖停在“城外粥棚支米六百石”那一栏上，心口竟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。
“所以你来，是替她催我交东西的？”
“我是来救你。”他上前一步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像怕被外头的人听见，“扶音，你我有婚约，我不想看你一步步走到绝路。苏女使答应过我，只要你肯认错，把粮契和印信交出来，她会替你在上面说情。到时候，你最多失些银钱，性命和名声还能保住。”
我终于抬起头看他。
他口中的“失些银钱”，是十万石赈灾粮，是城外几千灾民的命，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商路，也是我奉密诏铺了三年的暗线。他轻飘飘一句话，便要我把这些交出去，仿佛那不是命脉，只是我一个女子不懂事时攥在手里的玩具。
“陆怀谨，你知道你让我交的是什么吗？”
他避开我的目光，语气却依旧固执，“无论是什么，都没有你的命重要。你一个女子，守着这么大的家业，本就太惹眼。过去是我疏忽了，竟不知道谢家在你手里扩得这样大。如今出了事，你该明白，女子太要强，并不是好事。”
我听到这里，忽然笑了。
我想起他高中探花那日，满京城都夸他清贵端方，说寒门子弟能有今日不易。那天夜里，他握着我的手，说若没有我替他打点书院束脩、替他照看病重的母亲，他也许根本走不到金榜题名那一步。
我那时没有让他还，也没有拿这事压过他一句。因为我以为，扶持一个人，不是为了让他感恩戴德，而是因为我真心盼他有好前程。
可如今，他拿着那份前程，回头审判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，我若只是守着一间小药铺，每日等你下值归家，替你煮茶添衣，就很合规矩？”
陆怀谨眉心紧锁，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”我看着他，“我帮你时，是贤良；我自己掌事时，就是贪心。我有银子供你读书时，是体贴；我有银子赈灾时，就是可疑。陆怀谨，你不是怕我走错路，你是怕我走得比你高。”
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，像是被我说中了什么最不能见光的心思。
沉默许久，他才冷声道：“谢扶音，你如今还要这样羞辱我吗？我若真想害你，今日便不会亲自来劝。苏女使说了，只要你明日当众跪下认错，承认自己账目不清，再交出谢家总册，这件事还有余地。”
“跪下？”我轻声重复。
他似乎也觉得这两个字有些刺耳，语气放缓，“只是做个样子。人在屋檐下，低头不丢人。你先服软，等风头过了，我仍会娶你。只是正妻之位恐怕要缓一缓，毕竟你名声受损，我母亲那边也需要交代。”
我静静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连愤怒都浪费。
原来他不是一时糊涂，也不是受人蒙蔽。他早已在心里替我安排好了结局：我跪下，认错，交出所有，再感激他愿意施舍我一个妾位或偏房的容身之处。
他要的不是救我，是让我终于低到他能掌控的位置。
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封婚书。
红纸已经有些旧了，边角还留着当年合庚帖时压出的折痕。那时候陆怀谨还不是探花，只是一个穿洗旧青衫的书生。他站在谢家门前，郑重得像捧着一生的荣光，对我说此生必不负我。
我把婚书放到烛火上。
陆怀谨瞳孔骤缩，“谢扶音，你做什么？”
火舌舔上红纸，很快烧去一角。我没有全烧，只烧掉写着我名字的那半边，然后将剩下半张扔到他脚下。
“陆怀谨，从今日起，婚约作废。剩下半张你拿回去，等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，再跪着来还。”
他弯腰捡起那半张焦黑婚书，手指微微发抖，脸上有羞恼，也有不可置信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咬牙道。
我重新坐回案前，拿起账册，语气平静，“这句话，该我送你。”
陆怀谨离开时，外头又起了风。院中树影摇晃，像无数双看热闹的眼睛。
阿萝从屏风后出来，眼睛红得厉害，“姑娘，他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？”
我将账册合上，望着半开的门，许久才道：“因为他从未真正站在我身边。他只是站在他以为正确、体面、有利的位置上，偶尔施舍我一点温情。”
阿萝抹了把眼泪，低声问：“那明日呢？苏玉鸾定要逼你当众跪下。”
我笑了笑，“明日不跪。明日查牌。”